将崇应彪带进屋子,倒上一杯茶水,待其情绪稍稍稳定之后,安慰一番,方才将其送走。
待到崇应彪走了之后,李钦手掐印诀,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空中。
不多时,帝辛的身影,便出现在李钦的院坝里面。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帝辛言道:“看来你已经与他见过面了,有什么感受?”
“北境之事有蹊跷,极有可能是崇侯虎故意为之。”李钦言道,他将声音压得很低,看向帝辛。
本以为听闻此事,帝辛会大怒,甚至会怒斥崇侯虎,且将崇应彪一刀斩首。
但他没有。
作为帝王,作为人皇,他依旧是满脸平静,云淡风轻,满不在乎。
就连东伯侯、南伯候都会有谋逆的心,北伯侯崇侯虎为自己的后半生考虑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下就是那个天下,诸侯依旧是哪些诸侯。
即便是头顶的大王换了,但他们依旧还是手握兵权的王侯。
到头来,这些人真正看重的,也不过只是自己的利益罢了。
只是这崇侯虎颇为狠辣,为了两面下注,竟不惜用自己的性命作为投名状,交给自己弟弟,作为对方向西岐投诚的底注。
不过,也能推想,如崇黑虎这般的人,在做出这般“大义灭亲”的事情之后,必将在西岐之中得到重用。
若是西岐举事成功,正在攻破朝歌,他崇黑虎必然是其中的一大功臣。
九州北境之地,依旧是崇家的领地,也只能是崇家的领地!
即便是不成,不还有长子崇应彪吗?
作为国师的半个记名弟子,北伯侯的顺位继承人,继承北伯侯之位,执掌北境,岂非理所当然之事?
这一盘棋看似深奥,但以李钦和帝辛的眼界,一眼便将之看穿。
只不过,虽然看穿,但两人却没有说破,默契地选择沉默。
“你觉得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吗?孤还能否用他?”帝辛看向李钦,问道。
李钦摇头,抬手间,虚空摄物,两个茶杯出现,里面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水,递一杯给帝辛,而后言道:“不知,可用。”
“好!既是如此,孤便让他赶赴汜水关,为老太师助阵,将斗西岐!”帝辛言道,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闻言,李钦一愣,神色忽然显得古怪起来。
本以为这位帝王在知晓崇侯虎之事后会大怒,而后将派崇应彪前往曹州,与其叔叔厮杀。
毕竟对崇应彪而言,西岐固然是仇敌,但卖主求荣的崇黑虎更为可恨!
若是让他与之对上,必然会向疯狗一般将其死死咬住,绝不松口。
到时候,纵使是双双送命,让崇侯虎的算盘落空,也并非是没有可能。
帝辛看着李钦,将其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自然也知道这位国师在差异什么。
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轻笑道:“先生不是告诉我,让我以大局为重吗?”
“而今大树将倾,鸟兽哄散,也是常事。世间忠义之士虽多,但能够慨然赴死者少。”
“今昔大商龙脉凋敝,万千希望全息于孤之一身。末代帝王,即将断送成汤六百载基业,也不知后世该如何谩骂于我。”帝辛面露苦笑,自嘲道。
闻言,李钦陷入沉默,指了指前方庭院中的大树。
那是昔年妲己第一次入府时种下的。
“大王请看这颗树,万物轮转,有阴必有阳,极阴生阳,极阳生阴。生死轮转本就是天道规则,又有何物能够长久?”
“大商立国六百载,积怨颇深,已是沉疴烂谷,若此时不是非常时期,以大王之雄才伟略,与我之谋划,或许还能大刀阔斧进行改革,还世间太平,还民众安宁。”
“可惜,现在已经迟了……这些东西此刻都已经来不及……”
“大劫当头,我等唯有损小节而保大义。”
“今生所做之事,为国为民,死亦无悔!”
“如此,方能称之为人皇!”
“如此,方是人皇所作之事!”
“这,是大王的选择,同样也是人皇的选择!也是历代人皇所必须承担的责任!”
李钦低声喝道,声音悠悠,一遍又一遍在帝辛耳边响起,振聋发聩。
若是平时,李钦或许不会将这些事情挑明。
可自从他进入火云洞,在壁画上看到了历代人皇的伟绩之后,他的心灵得到升华,更明白作为人皇,在其肩上就必须担着沉甸甸的责任。
人皇,不仅仅只是一个称号,一份荣誉,一道权柄。
更是一份责任。
为人皇者,当为人族之皇,当为万民计,为人族计!
人皇设立的初衷始终不改。
那便是带领人族,在这片大地上,在整个混沌中,挺直脊梁,昂首挺胸,脚踏实地地站起来。
让人族不在沦为万族的口粮,不再成为他人肆意拨弄的棋子,能够掌控自己的人生,并且高声言道:“我是人族!”
声音嗡嗡,在帝辛耳边炸响,那一瞬间,他眼前似乎有着无数的画面飘然而过。
那是李钦的记忆,他曾在壁画上看到过的影像,此刻将之呈现在帝辛面前。
画面都是次要的,李钦着重要表达的,是那股精神,那股人皇应有的精神。
筚路蓝缕,薪火相传!
许久之后,眼前的画面逐渐淡化,帝辛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李钦,眼眸中光芒变化,许久无法平静。
“这……这些人都是人皇?”
帝辛看着李钦,问道,眉宇间略显羞愧之色。
同为人皇,可他与这些前辈相比,却差了不止一点!
李钦颔首,算是回答了帝辛的疑问。
那一瞬间,帝辛陷入沉默,不知不觉间,其眼角涌出一点泪痕。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谢先生!”帝辛躬身一拜,飘然而去,心中最后的一点淤结,彻底释然。
之前,他或许也曾醒悟,或许也曾洒脱,或许也曾明悟。
可每当他回到王宫,回到祭庙,看到列祖列宗的牌位时,他心中便又生出愧疚。
觉得自己是大商的罪人,是成汤王室的罪人。
成汤六百载基业,或许将在他手中断送。
此之念头,近乎成为他的心魔,久久无法散去。
但此刻,这个心结彻底解开,他的内心也不再有丝毫抑郁。
因为,他彻底明白,作为人皇的真谛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