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草字还没干透,木匣里又响了一下。
黄粉线外,雨水从屋檐滴到匣盖,顺着那半朵裂开的残瓣往下爬。林恩用短杖压住纸条,没让它翻面。
苏清月抱着留影晶,嗓子发干。
“老板,老金写的?”
林恩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杖身上敲了两下。
“字像他,抠门劲也像。别人留遗言都写救命,他留一句谜语,显得自己很会做账。”
艾琳的圣烛链还压着木匣,链节被雨水泡得发白。她看了眼门外街角,黑伞早没了影,只剩一串被雨冲散的脚印。
“天亮前别让金承礼进门。说明他会来。”
周放站在台阶下,雨披贴在腿上,手里的异议封条被他护在怀里。
“也可能已经来了。”
这句话落地,柜台后的旧木账柜发出咔的一声。
灰皮小册空白页上,那行“请收件人林恩,开匣验货”的红泥字往下缩,纸纤里挤出第二行小字。
外库总账房,金承礼,申请入店核账。
苏清月手一抖,留影晶红点偏到地面,照出一滩灰红泥水。
“他真在申请。”
林恩把短杖移到灰皮小册上,压住那行字的尾巴。
七日前的账柜被人动过,外库十九停用印在今晚冒头,老金的药渣夹在黄纸边。若老金是局里的人,这张条多半是引他拒人;若老金被人套了名,这一拒,监察司就能写“拒绝外库总账房复核”。
两边都要他犯错。
林恩抬头看门槛。
“周放,外库总账房本人到店核账,收件人能拒吗?”
周放嘴唇冻得发紫,开口前先把笔夹到耳后,免得掉进水里。
“能拒,但要写理由。理由不够,旧账房会转成妨碍复核。”
“什么理由够?”
“人身风险,身份存疑,账物污染,三选一。最好三项都有。”
艾琳冷声道:
“修道院可以担保身份存疑。外库十九牵到旧件,我要看金承礼的手。”
黑蔷薇名牌在铅盒里敲了一下。
“内库可以担保账物污染。外库十九的印已经停用,谁拿它送货,谁就别想干干净净进黑蔷薇的门。”
林恩看着名牌。
“贵族小姐,你这话说得有家主风范。”
“别给我戴帽子,戴了也不付钱。”
“帽子免费,摘帽收费。”
名牌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茶杯大概又被她按住了。
灰皮小册上的第二行字开始变粗,像有人在纸背用手指顶着写。
申请入店核账。
申请入店核账。
第三遍刚起头,门外街角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
一辆矮棚货车停在药店对面。
车帘掀开,老金从里面钻出来。他身上披着那件油亮的旧雨衣,怀里抱着账箱,左脚下车时跛了半步,鞋底沾着褐色药渣。
苏清月的呼吸一下变乱。
“真是老金。”
老金站在雨里,没往前走。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顺着胡茬滴到衣领里。
“林小子,开门。”
这嗓子太熟。
熟到前两天他还在柜台边骂药材涨价,骂完又偷偷往肉球营养液里掺过期糖浆。
肉球趴在糖罐边,圆眼探出来,看见老金,身体往柜台边挪了半寸。
林恩一杖把它按住。
“别认亲。你这个智商,街口卖糖葫芦的喊你一声亲儿子,你都能跟人走。”
肉球委屈地瘪下去。
老金隔着街喊:
“少拿那团泥撒气。我时间不多,开门让我核账。”
林恩没动。
“金叔,北区半夜串门规矩,先报菜名。”
老金把怀里的账箱举高,箱角贴着黑蔷薇的旧封纸。
“外库总账房金承礼,来取外库十九遗失账线。你店里那只木匣,是我的。”
艾琳的链子往下压,木匣发出闷响。
“你的?”
老金看向她,雨水打在他眼皮上,他连擦都懒得擦。
“修道院丫头,你别把链子烧穿。匣里没副页,只有账线。”
周放立刻抬笔。
“他说匣里没副页。”
灰皮小册上的“门之钥副页”几个红泥字被这一句顶得晃了一下。
林恩看到了。
他低头,用短杖敲了敲册页边缘。
“清月,拍小册。”
苏清月立刻把留影晶压近,红点落在字上。那几个字像活虫,被光一照,往纸缝里缩。
老金在街对面骂:
“你小子还磨蹭?我进门前,它会改三次账。改完第三次,二八号箱就能把匣子认成副页。”
“你不进门,它怎么改?”
“它等的就是我不进门。”
林恩把纸条挑起来,隔着雨雾看老金。
“你留条让我别信进门的你,现在又让我开门。金叔,你这业务话术,比街口算命的还灵活。横竖都有理。”
老金把账箱放到地上,弯腰时腰背卡了一下,疼得他抽了口气。
“那条不是我今晚写的。”
林恩手上的短杖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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