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把那口焦黑的行军锅摘了下来,提在左手里当盾牌。
他没管锅底蹭了满手的黑灰,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主干道尽头那片坍塌的废墟。
风里夹杂着肉汤的香气,但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太扎实了。
大夏上京城地下三七号炉排污井的味道。这种夹杂着深渊死气和陈年腐肉的臭味,只要闻过一次,这辈子都洗不掉。
沈青澜从腰间抽出那把卷了刃的断剑,反手握在仅存的左手里。她那条彻底报废的右臂用破布条绑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头护食的母豹子一样压低了重心。
“有埋伏?”
沈青澜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瞎子没说话,熟练的把那根断了的旱烟袋翻转过来,当成判官笔扣在掌心。他瞎了的眼窝对着周围的断壁残垣转了一圈。
镇渊关的主干道上全是半尺厚的黑灰。那是魔潮破城时,被守城阵法烧成粉末的渊骑骨架。
踩上去扑哧作响。
林尘走得很慢。他右胳膊里的骨头断了七成,烂肉和经脉绞在一起,随着迈步的动作一下下扯着后脑勺的神经。疼得他直抽凉气。
“这味道不对。”
林尘停下脚步,左手大拇指在行军锅边缘刮下一层油泥。
“如果是大夏皇城那帮老不死的追兵,他们身上带的是高维渊晶的腐臭。这股硫磺味太糙了,像是有人把三七号炉的下脚料拿出来当柴烧。”
沈青澜靠着半截倒塌的望楼,冷笑了一声。
“赵坤那个贪种。”
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三千年前军部划拨给十三营区修补地下防线的灵石,全被他填了私库。他让人从上京城排污井里挖出那些不要钱的黑砖,运到前线来充当防御建材。这种砖点燃了能冒黑烟驱散低级劣魔,但烧出来的味道就是这股子硫磺味。”
林尘听完,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圈。
难怪这味道如此廉价。
他重新把行军锅提起来,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第十三营区的后勤伙房。
原本两丈高的青砖院墙塌了一多半。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歪歪扭扭的挂在门框上,被风一吹,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院子里静得连个鬼影子都没。
那口常年用来给七万炮灰熬汤的大灶台,这会儿凉透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炭渣在冷风里打着旋。
林尘停在门外,左手五指扣紧了锅沿。
他那双常年没有波澜的眼睛里,罕见的闪过一抹急躁。
深渊魔潮破城的时候,这里是第一波被冲击的地方。赵坤带人跑了,王骁那个疯子启动了极乐往生大阵。这帮连剑气境都没摸到的底层补给兵,拿什么在那种绞肉机里活下来?
陈锋残破的灵魂在林尘识海里疯狂打转。
“帝尊!老张头要是折在这里,我回头非扒了大夏皇族和赵坤祖宗十八代的坟!”
林尘没搭理陈锋。
他抬起脚,踩在门槛上。正准备把那半扇破门踹开。
后院突然传出咣当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沉重的铁器砸在青石板上。
林尘想都没想,一脚踹碎了木门。他身子借着这股冲力猛地往前一窜,左手抡起那口行军锅就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砸。
里屋那块挂满了常年油污的厚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老张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从帘子后面露了出来。
他身上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脏围裙,围裙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他双手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大盆,盆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
阿牛跟在老张头屁股后面钻了出来。
这小子之前透支雷池本源差点魂飞魄散,这会儿虽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活生生的喘着气。他手里还抓着一块烤得焦黑的地瓜,嘴边蹭了一圈锅底灰。
林尘手里的行军锅停在半空。
院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老张头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林尘那副烂摊子一样的德行,又看了看他身后满身是血的沈青澜和老瞎子。
“要死啊!这门是军部资产,踹坏了你小子拿军饷赔?”
老张头扯着破锣嗓子,唾沫星子横飞。
“让你去前线送个补给,你小子倒是会躲清闲!一失踪就是大半个月,老子这锅汤热了八回,底下那点黑砖都快烧没了!还不赶紧滚过来洗手吃饭!”
林尘站在原地,没动。
他觉得眼眶里被废墟上的风沙狠狠眯了一下,酸得发胀。
左手一松。
那口挡下过深渊高维法则、沾满渊皇心核死气的行军锅,咣当一声掉在烂泥里。
林尘咧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滚出一阵粗糙的大笑。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院子里的碎砖头,一把抢过老张头手里那个烫手的粗瓷大盆。
也不管里面翻滚的气泡。
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直接砸进空荡荡的胃里。烫得他食道一阵痉挛,但那股子实打实的热气,瞬间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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