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寒地气顺着脚底板的烂洞一路往上爬。
怪物每往前挪动一寸,膝盖骨的缝隙里就挤出成片细碎的冰碴子。原本覆盖在体表用来防御的高温血雾,早就在三十六根镇魂柱的连环消耗下散了个干净。现在这具庞大的躯壳,全靠霍沉舟那股子要挖出陆家祖坟底牌的执念在强撑。
它拖着两条被冻成死灰色的粗壮后腿,站定在山坳最深处。
前方已经没路了。
一堵完全由整块黑青岩开凿出来的山壁挡在正前方。山壁正中央,嵌着一扇重达万斤的厚重石门。门板上密密麻麻地砸着九九八十一颗拳头大小的青铜门钉。铜绿早就在常年不见天日的地底发了霉,长出成片白毛。
视线穿透前方浓重的黑暗。
就在两扇石门正中间的接缝处,原本该用两千度铁水彻底浇死的缝隙,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豁口。
豁口里头没有风吹出来。
只有一团幽蓝色的磷火,悬停在门缝后头三尺远的地方。火苗子没有温度,就这么静静地燃烧着,把门缝边缘的青石板照得惨绿一片。
这不是陆家地脉里该有的东西。
阴宅点灯,这是走阴人的规矩。
霍沉舟根本不认得这套东方正统的玄学门道。他那套南洋学来的借尸还魂术,讲究的是暴力吞噬。
怪物喉咙里滚出一阵浑浊的嘶吼。
悬在半空的人皮血卷疯狂转动。黏稠的血浆顺着卷轴边缘往下淌,全数汇聚到那条长满森白骨刺的右臂上。
它根本不管门缝里透出来的古怪,抡起那条畸形的右臂,对准那扇嵌满青铜门钉的石门,毫无保留地砸了下去。
骨刺尖端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重重戳在左侧那扇石门的正中心。
轰隆!
地动山摇。头顶山壁上的碎石块雨点般砸落。
就在骨刺触碰到石门的瞬间,门板上那些常年隐藏在灰尘底下的暗红色印记,全亮了。
那是一个个层层叠叠按上去的血手印。
陆家历代家主临死前,都会用本命精血在这扇门上加盖一层封印。没有陆家嫡系血脉的引导,外力强攻,迎来的只会是阵法毫无保留的绞杀。
九九八十一颗青铜门钉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这红光跟南洋血卷那种带着腥臭味的暗红完全不同,这是纯粹的阳刚之血。
红光顺着骨刺尖端,以一种蛮横到极点的姿态,直接倒灌进怪物的右臂里。
砰!
沉闷的肉体炸裂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
怪物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反震力道硬生生掀飞出去三丈远,后背重重撞在后方的岩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它那条右臂上的暗红色鳞片,从手腕到肩膀,寸寸崩裂。大块大块带着腐臭味的死皮连同黑色的粘液,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原本属于陆归远的、已经被血魔之力扭曲得不成样子的皮肉。
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顺着小臂一直拉到手肘,里头的血管早就在极寒地气和阵法反噬的双重打击下,变成了一团烂泥。
识海深处。
陆归远原本就呈现出半透明胶质状的魂体,再次剧烈痉挛起来。
刚才那一下反噬,外界肉体承受了多少破坏,就有百分之百的痛楚顺着双魂共生的诅咒,精准无误地砸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他蜷缩在识海边缘,金色的光斑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散。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惨叫咽了回去。
“你们陆家的死人还挺护食!”
霍沉舟沙哑难听的嗓音在识海里炸开,带着气急败坏的暴躁。
“都死绝了还要留这么个破乌龟壳!我今天就把它连根拔了!”
怪物摇摇晃晃地从岩壁坑洞里爬出来。它大口喘着粗气,嘴里喷出带着浓重硫磺味的白烟。人皮血卷再次压低,试图抽取更多的地脉阴气来修复右臂上的重创。
陆归远没有理会霍沉舟的无能狂怒。
他强忍着魂体撕裂的剧痛,将感知顺着怪物的左眼探了出去。
他的视线没有看那扇发光的石门,而是死死钉在了石门下方的青石板上。
门缝边缘。
那团幽蓝色磷火照耀不到的死角里,有一道不规则的白痕。
那不是石头自然开裂的痕迹。那是有人用某种特制的锋利工具,顺着门缝底部的铁水浇灌处,硬生生磨出来的一条豁口。
视线再往下挪半寸。
积满百年灰尘的青石板上,印着一个半清晰的脚印。
鞋底花纹是老北平城里最常见的千层底布鞋。脚印边缘的泥灰还带着一点湿润的黏性。
这说明,踩下这个脚印的人,进去绝对不超过半个时辰。
陆归远在那片血海中缓缓直起身子。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张家那头小狼崽子今晚兵临城下,手里全是洋枪大炮,他们破不开这种阴门。
北平城里能悄无声息越过三十六根镇魂柱,还能在这种死门上磨出一条缝的人,屈指可数。
更关键的是,那团幽蓝色的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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