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的魂体刚从那个带羊脂玉扳指的男人的记忆碎片里退出来。那股闷热潮湿的海风味还没散尽,现实里的剧痛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血魔庞大的身躯彻底挤进了这条右侧的岔道深处。
这里是禁地的第二层机关区。
周围没有水滴落下的动静。空气干燥得甚至有些呛人,脚下的青砖踩上去透着一股常年被地火烘烤的余温。
但这全是假象。
随着怪物带着南洋腥臭的躯体越走越深,青石板底下的机括发出连串沉闷的弹动音。
不是头顶,也不是两侧。
是四面八方。
墙壁、地面乃至头顶的岩层缝隙里,早被陆家先祖打通了无数个细小的孔洞。三倍浓度的净魂水,被地底深处的地火直接烤成了高压水雾,在机括触发的这一秒,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
整条通道眨眼间被浓白的雾气填满。
这些白雾不伤活人,专剔邪骨。
高压水雾沾上血魔体表残存的暗红色鳞片,直接发出了冷水泼进滚油锅里的炸裂声。刺耳的动静刮过耳膜。
大片大片的鳞片根本来不及翻卷,直接在白雾中被烫成了死灰色的粉末。底下的黑血和烂肉失去了保护,暴露在高浓度的净魂水雾中,扑簌簌地往下掉。
青砖地面上很快积起了一层厚厚的死灰色肉泥。
这具躯壳正在被活剐。
深可见骨的灼伤沟壑顺着怪物的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左侧胸腔的皮肉被大面积腐蚀,肋骨白森森地支棱出来,骨头表面爬满了被烫焦的黑斑。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里头跳动的、被血魔之力强行维持活性的心脏。
识海里,霍沉舟那个强行升起的血色护罩,被这股高浓度的净魂水雾直接烫穿了十几个大洞。
“陆归远你骗我!”
重叠沙哑的嗓音在识海里炸开。
霍沉舟失控了。他拖着那条快要露出大腿骨的左腿,试图往后退。但后头的通道早被喷涌的白雾彻底封死。
他退不出去。
这南洋来的野鬼,骨子里全是那种底层爬出来的生番气。他根本不懂东方的阴阳调和,遇到死局,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拿蛮力硬顶。
霍沉舟拼命调动盘踞在识海最深处的血魔之力,试图把这些倒灌进来的水雾硬生生顶出去。暗红色的血雾从怪物的七窍里疯狂喷出,在体表结成一层厚厚的血痂。
外邪遇上本源的净魂阵。
这根本不是对抗,这是往烧红的铁锅里泼热油。
血雾刚一触碰白雾,直接引发了更狂暴的排斥。那股洗涤之力顺着血雾的源头,以更凶猛的姿态倒卷回经脉。
怪物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右侧的石壁上,双腿痉挛着跪倒。十根粗壮的指甲死死抠进坚硬的青石砖里,指甲盖连根掀翻,黑血混着石粉糊了一地。
识海深处。
陆归远蜷缩在角落的混沌地带。
外界肉体承受的三倍灼烧,百分之百砸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他咬破了魂体的嘴唇,金色的光斑大片大片地溃散,化作光雨落在黑暗里。
分不清是谁在嚎叫。
怪物的喉咙里滚出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嘶吼,那声音里既有霍沉舟的暴怒,也夹杂着陆归远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陆归远在刀绞般的剧痛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疯狗在透支这具身体的底子。再这么硬抗下去,这具躯壳连带经脉都会被净魂水彻底煮熟,变成一堆没用的烂肉。到时候大家一起魂飞魄散。
必须改变策略。
堵不如疏。
既然净魂水是陆家老祖宗留下来洗阴气的,它顺着经脉走,无非是要找个宣泄口。霍沉舟现在把血魔之力全堵在识海核心,净魂水自然会在外围疯狂破坏肉身。
陆归远松开了抠住识海边缘的手。
他放弃了抵抗。
他任由那些顺着经脉涌进来的净魂水雾,化作千百根无形的细线,扎进自己本就残破不堪的魂体里。
剧痛让他的视线全黑了。但他没有往后躲。
“你烧的是我的身体,那我就把你的根往净魂水里泡。”
陆归远在识海里吐出这句话。声音虚弱得风一吹就散,却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
他抬起手。
金色的魂力在指尖凝聚成一块极小的引路牌。他把那些涌入自己魂体的净魂水,强行拧成一股绳。
他没有把这股水往外排斥。
他顺着刚才霍沉舟记忆光团露出的那条缝隙,将这股高浓度的净魂水细流,精准地牵引着,直直地捅向霍沉舟占据的最深层意识。
霍沉舟根本没防备这手。
他还在外围跟净魂水死磕,冷不丁老巢被陆归远亲自开了后门。
被陆家死气包裹着的高浓度净魂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外围的血色屏障,直接扎进了那团最浓郁的血魔核心。
啊——
怪物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裂声带的长嚎。
白雾中,怪物身上那层死死强撑的暗红色血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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