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皮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风雪一吹,连着头皮的黑发在半空中乱舞。脸部五官的位置只剩下几个黑漆漆的窟窿。
陆归远控制的左半边身子彻底僵住了。
风雪刮过面颊,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左半边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往里倒灌冷气,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震得那两根刚摔断的肋骨错位摩擦,痛觉成倍放大。
他没去管断骨的疼,也没管左脚踝上还在往上蔓延的黑色尸毒。
左手死死抠住门框的烂木头。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污泥,指尖的皮肉被木刺扎穿,流出的血还没滴在地上就结成了冰碴。
“那是......我?”
陆归远控制着左半边嘴唇,吐字全是破音。声音在空荡荡的青石板巷子里撞出诡异的回声。
没有回应。
十六年前那个穿着南边军装的霍沉舟转过身。那张年轻、冷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就这么暴露在漫天飞雪里。
他手里提着的麻袋口子完全散开。
那张剥得干干净净的人皮顺着麻袋的粗糙纹理滑落出来。人皮的边缘还带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每一寸纹理、每一道生前的疤痕,都在雪地里显露无疑。
陆归远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干呕的冲动顺着食道往上翻。口腔里全是一股子陈年老锈的腥甜味。
他做了十六年孤魂野鬼。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那个雪夜挡了军阀的枪子,心脉尽断而死。他甚至在阴曹地府里无数次回味那个瞬间,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至少把这条命还给了霍沉舟。
现在这张皮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挂在另一个霍沉舟的手里。
“你让我看着自己的皮。”
陆归远左半边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左手猛地松开门框,直接朝着右手里那把断了半截的生锈剪刀抓过去。
“松手。”
霍沉舟的意识顺着神经网狠狠砸过来。右半边身子强行往旁边侧开,右手手腕翻转,避开陆归远的抢夺。
“你十六年前,就是提着这玩意,看着我在地底下的阵眼里哀嚎的?”
陆归远根本不退。左手掌心那个被黄纸烫出的大血泡当场崩裂,黄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五根手指硬生生卡进了右手的虎口里。
两只手在半空中死死绞在一起。
骨节互相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这具原本就不协调的肉身,在两股截然相反的意志拉扯下,像个提线被绞乱的木偶,在风雪里剧烈摇晃。
“你再发疯,我们俩今天全都得填在这个死阵里!”
霍沉舟控制的右半边嘴唇开合,语速快得像是在咬铁钉。
“这是十六年前的梅花巷。傅铮抽干了地气,把当年封死的阴宅阵眼强行拉到了现世。前面那个不是活人,是吸收了半条龙脉怨气化成的地煞!”
话音刚落,站在梅花树下的那个“霍沉舟”动了。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用任何兵器。
他只是慢慢抬起那只提着人皮的手,将那张轻飘飘的人皮往半空中一抛。
风停了。
那张人皮没有落地。它像活物一样在半空中舒展开来,空洞的五官对准了门口这具肉身。
“陆归远......”
人皮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声音不是霍沉舟的,而是陆归远自己的声音。是那种被活生生剥离血肉时,喉咙撕裂到极限才发出的惨叫。
这声惨叫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耳膜。
陆归远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一刻成了一道催命符。人皮上残留的痛觉记忆,跨越了十六年的时间,全盘压榨进他现在的神经末梢里。
刀尖挑开后颈皮肉的触感。
手指撕扯筋膜的撕裂感。
冷风灌进没有皮肤保护的血肉里的窒息感。
全都是真实的。
“啊——”
陆归远控制的左半边身子彻底崩溃。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滩带着冰渣的血水。
他连掐霍沉舟脖子的力气都没了,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仿佛下一秒自己脸上的皮也会被扒下来。
“站起来!”
霍沉舟在脑海里怒吼。
右腿发力,硬生生撑着地面,不让这具身体完全倒下去。右手握紧那把断剪刀,刀尖对准了半空中那张正在急速逼近的人皮。
“这是幻阵!地煞在利用你残魂里的恐惧!你若是认了这痛,这具肉身立刻就会被那张皮裹住,成为新的阵眼!”
“你剥的......是你亲手剥的......”
陆归远的意识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他左眼里的光影全散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血红。
十六年前的场景在脑海里强行拼凑。
他中枪倒在雪地里。霍沉舟把他拖进梅花巷十六号的地下室。
那个穿着道袍的沈砚灯拿着刀。
而按住他手脚,将那块浸透了药水的布捂住他口鼻的人......是霍沉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