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绣有并蒂莲的大红绣花鞋就这么突兀地悬在半空。
鞋尖微微下垂,随着生铁棺材里溢出的阴风来回晃荡。
陆归远左手攥着那枚刻着“周”字的铜钱,断剪刀的刀刃紧紧贴着自己左侧颈动脉。
喉咙里泛起一股陈年老井里的土腥味。
这双鞋的针脚走线他太熟了。十六年前那个雪夜,沈十六娘就是穿着这双鞋,一步步走到剥皮案板前,端来了那碗混着朱砂的符水。
左半边身子的肌肉本能地绷紧。尸毒被地底的阴气一激,顺着大腿根直往腰眼上蹿,半边身子冷得连痛觉都快丧失了。
他拖着那条僵死的左腿,踩着黏糊糊的尸油往前挪了半步。
脚底板拔出来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窖里被放大了十倍。
棺材盖没有继续推开。
那双脚就这么安静地挂在缝隙外头。
陆归远眯起左眼。借着周围石壁缝隙里渗出的幽绿火光,他看清了鞋帮子上面的东西。
没有脚踝。
也没有活人的皮肉。
绣花鞋的边缘往上,塞满了干枯发黑的稻草和画满朱砂的黄纸。
这根本不是人。
这是一个穿着沈十六娘衣裳的扎纸替身。
陆归远的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沈砚灯那个牛鼻子老道,十六年前抽干了京城地气,在龙脉阵眼底下挂一口生铁棺材,里头装的居然是个假货。
那底下原本压着的真东西去哪了?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傅铮的声音。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大团大团的黑血混着碎肉从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砸落下来,劈头盖脸地泼在下方的尸油池子里。
陆归远猛地抬头。
一条长满黑色鳞片的粗大胳膊从洞口垂了下来。指甲像生锈的铁钩,上面还挂着傅铮干瘪的肠子。
那条胳膊没有理会在半空中晃荡的傅铮残躯,而是五指张开,摸索着向汉白玉柱子顶端的生铁棺材探过去。
它在找那个扎纸替身。
地面的地下室里。
浓烈的血腥味把福尔马林的药水味彻底盖了过去。
霍沉舟跪在碎玻璃和青石板的残渣里。
右手腕骨彻底折成了一个诡异的锐角。白森森的骨茬顶破了皮肉,黑红的血顺着手背一滴滴砸在地上。
他没有去管那只废手。
左边完好的牙齿死死咬住那张带血的人皮边缘。下颌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抽动。
这张缝着半朵歪梅的人皮,散发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防腐药水味。
副官站在三步开外。
那张木讷的死人脸上,槐木拼接的纹理在汽灯下显露无遗。关节缝隙里的黄纸符箓随着他的呼吸一张一合。
“霍少爷的命挺硬。”
副官抬起那只黄铜机关手,理了理呢子大衣的下摆。
“钱有德拿三十年阳寿立的死当,被你两根指头就给破了。不过这东西,你留不住。”
霍沉舟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留不留得住,你这身破木头说了不算。”
他右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尺,后背重重地撞在太师椅断裂的木腿上。
“陆镇海当年用这块蓝布裹着他的皮,根本不是为了给他续命。”
霍沉舟被血糊住的右眼死死盯着副官。
“这半朵歪梅,是用死人坟头土和黑狗血染的。这是阴契。陆镇海把自己的亲儿子剥了皮,是想把他养成一个容器。”
副官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
“陆当家是个有大抱负的人。”
机关中指发出咔咔的齿轮摩擦声。
“十六年前那场雪下得太大。你们都以为那是来埋死人的,其实那是来迎亲的。”
副官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傅铮留下的血泊里。
“龙脉底下那位,等这件嫁衣等了三百多年了。沈砚灯布锁魂阵,抽干地气,就是为了把这件嫁衣缝好。可惜你当年非要横插一杠,拿自己的命格堵了阵眼,把这喜事给搅黄了。”
霍沉舟的喉咙里滚出一阵嘶哑的冷笑。
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流。
“所以你们把那老瘸子骗得团团转,让他以为底下有重塑肉身的宝贝。其实他就是个用来温养阴气的肉靶子。”
“督军是个好人。”
副官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用十六年的官运和命数,把底下那位的煞气养熟了。现在阵眼开了,这件皮子该物归原主了。”
黄铜机关手猛地探出,直奔霍沉舟咬着的人皮。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腥风。
霍沉舟根本躲不开。他的左半边身子完全被陆归远封死,右腿又受了伤,整个人就像一块案板上的死肉。
但他压根没打算躲。
在机关手抓过来的瞬间,霍沉舟猛地一低头。
断裂的右手腕骨迎着那只黄铜手撞了上去。
尖锐的骨茬直接卡进了机关手槐木关节的缝隙里。
齿轮咬合的力道瞬间把骨茬碾得粉碎。
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网直接炸开。霍沉舟的右半边脸痛得完全扭曲,视线瞬间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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