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摩擦音刮过耳膜。
半透明的玉棺盖子贴着棺椁边缘,缓慢地向下滑开了半尺宽的口子。
没有想象中冲天的煞气,也没有刺鼻的防腐药水味。顺着那道缝隙涌上来的,是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沉香木气味,里头还夹杂着一丝陈年老血干涸后的腥甜。
这股味道直冲霍沉舟的鼻腔。
他挂在乌黑的铁椅上,左眼被额头上流下来的血水糊住了一半。他费力地眨了一下眼睛,任由血珠滴在睫毛上,视线死死咬住裂缝底下的那个空间。
玉棺里躺着的人没有动静。
那身旧式的灰布军装洗得发白,领口处甚至还能看到粗糙的缝补针脚。男人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正好虚虚地握着那把插在心窝处的黄铜匕首。
霍沉舟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断了。
那张脸闭着眼。眉骨很高,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右边眼角靠下的位置,有一道两分长的陈旧刀疤。
那是他自己。
那是十六年前,被沈砚灯一口咬定已经在那场雪夜火并中被炸成肉泥、连块骨头都没剩下的霍沉舟本尊。
他现在正顶着陆归远的血肉壳子,被两根粗壮的铁链穿透琵琶骨钉在祭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具本该灰飞烟灭的原身,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下深处的玉棺里。
荒谬。
霍沉舟的胃里毫无预兆地翻腾起来。喉咙深处泛起一股浓重的酸水,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咽了下去。
识海最底端。
陆归远那团一直处于狂暴状态的残魂,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着,一种无法用言语拼凑的绝望情绪,顺着共生诅咒的锁链,蛮横地砸进霍沉舟的脑干里。
那不是被人扒皮抽筋的恨意。那是一种信仰被连根拔起、整个世界观在眼前轰然坍塌的荒芜。
霍沉舟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用一把生锈的钝锯子来回拉扯。左眼不受控制地酸胀,一滴温热的液体混着额头的冷血,顺着脸颊滑落。
那是陆归远的眼泪。
“你认得那把刀。”
霍沉舟在脑子里低声开口。
识海里没有回应。只有那股足以把活人逼疯的悲恸在疯狂冲撞。
霍沉舟看清了。那把插在原身心窝里的黄铜匕首,刀柄上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十六年前的大雪夜。陆归远替他挡了军阀的枪子,惨死在城墙根底下。霍沉舟一直以为,陆归远是带着对他的爱和恨走的。
可现在看陆归远残魂的反应,这把刻着莲花的黄铜匕首,绝对是当年最致命的一个死结。
是谁把刀插进了他原身的心脏?
“不......这不可能......”
沙哑破败的嘶鸣打断了霍沉舟的思绪。
傅铮像一条被人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顶着那半张满是蠕动黑鳞的烂脸,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裂缝边缘。
他十根手指死死抠着乌黑的陨铁边缘,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直接崩裂,黑色的尸水混着暗红的血,在铁板上拖出十道刺眼的痕迹。
“龙脉呢!大清的龙脉呢!”
傅铮探着半个身子往裂缝里看。那只完好的左眼几乎要瞪出眼眶。
当他看清玉棺里躺着的那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时,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猛地瘫倒在陨铁底座上。
“沈砚灯......你个老绝户......”
傅铮喉咙里发出漏风的赫赫声,拳头毫无章法地砸在陨铁上,把自己的骨头砸得咔吧作响。
“你骗我!这底下压的根本不是国运阵眼!你拿我当炉子,拿前朝的阴哨当柴火,就是为了温养这具尸体!”
霍沉舟靠在铁椅上。琵琶骨上的铁链随着他胸腔的起伏哗啦作响。
他脑子里的齿轮正在疯狂咬合。
沈砚灯把他的原身藏在这抽魂祭坛底下。上面摆个炉子,用傅铮这个前朝孽种当容器。今天这出戏,老狐狸根本不是为了帮傅铮借尸还魂。
老狐狸是要用傅铮的命和几百个阴哨的怨气,强行把他现在这具壳子里的地煞心,连带着陆归远的残魂,一起抽干,灌进底下那具原身里!
这特么是个窃天换日的复活局!
“你瞎嚎什么丧。”
霍沉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桌面。
“这底下压的,是老子。”
傅铮猛地转过头。那半张清冷的人皮和半张扭曲的黑鳞拼凑在一起,在裂缝透出的红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是你......”
傅铮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黑色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霍沉舟。你以为你赢了?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德行!”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霍沉舟右胸那个还在往外渗黑气的血窟窿。
“你这具壳子已经被祭坛锁死了!等底下的阵法彻底转起来,你的魂,你的心,连带着你身体里那个残魂的命,全都会变成这具尸体的养料!”
傅铮猛地张开双臂,仰头冲着漆黑的夜空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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