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糊住了睫毛。霍沉舟的左臂像截枯木,沉甸甸地坠在肩膀上。大顺子没废话,压低帽檐转身就走。两人七拐八绕,钻进了崇文门外最臭的一条死胡同。
满地的脏水混着烂菜叶。早起的倒粪车刚过去,空气里全是刺鼻的尿骚味。
胡同底是个半塌的土地庙。大顺子推开漏风的破木门,一股陈年香灰混着耗子屎的霉味扑面而来。
“九爷,委屈您在这儿先落脚。”
大顺子摸黑点着了半截洋蜡。火光亮起,照出神台底下铺着的几领破草席。
霍沉舟靠着掉漆的柱子滑坐下去。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嘎吱作响,连带着肺叶一阵抽搐。他偏过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带黑血的唾沫。
“刀。”
他没看大顺子,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条红线已经越过手肘,正顺着大臂内侧的血管,一点点往上拱。皮肉底下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骨膜。
大顺子从军靴里拔出一把烤蓝的勃朗宁军刀,双手递过去。
“九爷,这得用麻药吧?”
“少废话。把刀烧红。”
霍沉舟喘着粗气,右手一把扯烂了身上那件沾满泥水的真丝衬衣。左半边膀子彻底露了出来。
大顺子眼皮猛地一跳。
那具削瘦苍白的躯体上,右胸印着四个暗红色的篆字。左臂内侧,一条鲜红的血线正像活物一样蠕动。这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身子。
他没敢多问,把军刀架在蜡烛的火苗上烤。
火苗舔舐着刀刃,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白玉京给你这块牌子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霍沉舟靠着柱子,声音被剧痛撕扯得支离破碎。
大顺子双手稳稳端着刀,眼睛盯着火苗。
“白参谋长半个月前找到我。拿出了您当年在奉天抽的那杆旱烟袋。”
大顺子咽了口唾沫。
“他说,六国饭店今晚会出大乱子。让我带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在南城外头守着。只要接应到一个长着陆家大少爷脸的人,就把铁牌给他。”
大顺子抬起头,眼眶发红。
“他说,那具皮囊里,装着当年在江底替人挡枪的真主子。”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白玉京这老怪物,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半个月前,正好是陆归远跟傅铮拜堂的日子。白玉京那时候就已经算准了陆归远会在六国饭店布阴坑,也算准了傅铮会带着太岁去填阵眼。
这走阴行的大掌柜,根本不是傅铮的忠犬。他是在借陆归远的手,把傅铮这头太岁母体给宰了。
“刀好了。”
大顺子把烧得暗红的军刀递过去。
霍沉舟没接。
“你来。”
他指了指自己左肩窝三寸下的位置。
“顺着那条红线往上摸。摸到有个硬结的地方,直接下刀。把皮肉切开,见骨头为止。”
大顺子手一抖,差点把刀掉在地上。
“九爷,这可是大动脉旁边......切深了,血止不住......”
“老子让你切就切!”
霍沉舟猛地拔高音量,牵动了肋骨的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
红线已经逼近肩窝。再往上三寸,就是心脉。等这玩意儿钻进心脏,这具壳子连同里面的双魂全得化成一滩烂泥。
大顺子咬紧牙关。当兵的骨子里那股子狠劲被逼了出来。
他左手按住霍沉舟的肩膀,右手握着烧红的军刀,刀尖对准了那个正在皮下跳动的硬结。
“九爷,得罪了。”
刀尖狠狠扎进皮肉。
“嗞啦——”
皮肉被烫熟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没有鲜血喷涌。刀口处流出来的,是粘稠的、带着浓烈死气的黑水。
霍沉舟的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肌肉硬得像石头。他死死扣住身下的破草席,指甲在泥地上挠出五道深深的血槽。
那条红线被刀尖切断了去路,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毒蛇,在伤口里疯狂扭动。
“把牌子给我!”
霍沉舟用右手一把夺过那块“走阴问米”的铁牌,直接按在了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铁牌刚一接触到黑血。
“嗡”的一声闷响。
牌子表面那个狰狞的鬼头仿佛活了过来。一股极其阴寒的吸力从铁牌里爆发出来,硬生生把那条红线吸附在了金属表面。
红线剧烈挣扎,顺着铁牌的边缘蔓延,把原本乌黑的铁牌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左臂那种骨头被啃噬的剧痛终于停了。
霍沉舟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在脚下聚成了一滩水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识海深处,一直陷入沉睡的陆归远,被这股强烈的痛楚和阴气冲击,硬生生给逼醒了。
“你疯了?”
陆归远的声音透着虚弱,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清冷依旧没变。
“这块牌子是百人斩的断头铁。白玉京平时用来镇压太岁子体的煞器。你把它按在伤口上,煞气入体,这具身体撑不过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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