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吉普车的橡胶轮胎在东交民巷的青石板路上擦出两条焦黑的辙印。车还没停稳,连长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翻下驾驶室,趴在路边的雪堆里疯狂呕吐。
霍沉舟一脚踹开副驾驶的车门。
右腿刚落地,膝盖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他硬生生用手撑住满是泥浆的车前盖,手心里那片烧焦的烂肉贴着冰冷的铁皮,连带着后脑勺的神经都在疯狂抽搐。
他反手捞起后座上那个裹在破军大衣里的血人,大步撞开德国医院的玻璃转门。
深夜的教会医院大厅只亮着两盏昏黄的壁灯。
值班的洋人护士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一把带着浓烈硝烟味的勃朗宁已经重重拍在红木导诊台上。
“让克劳斯滚出来。”
霍沉舟嗓音劈裂,喉咙里卡着一口咽不下去的血沫子。
三分钟后。
二楼最深处的特别手术室。
克劳斯穿着条纹睡衣,金边眼镜歪在鼻梁上。这洋人医生嘴里骂着德语,手里的听诊器刚贴上陆归远的左胸口,整个人猛地往后弹开,后背狠狠撞在摆满手术器械的玻璃柜上。
“上帝......这根本不是活人的身体!”
克劳斯指着陆归远胸口那片被青铜残片烙焦的烂肉,声音直打哆嗦。
“他的左胸腔里没有正常的血管组织。那团黑色的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而且温度低得能结冰!”
“闭嘴。”
霍沉舟把一把沉甸甸的金条连同那把勃朗宁一起推到克劳斯面前。
“划开他的左胸。把里面那条死掉的黑虫子挑出来。刮干净那些发臭的烂肉。缝合。”
克劳斯拼命摇头。
“霍先生,这违背了医学常识!那团腐肉已经和他的心脉长在一起了。强行剔除,他会立刻死在手术台上。我需要给他注射最大剂量的吗啡......”
“不能用麻药。”
霍沉舟打断他。
“他体内的水煞沾不得西药的化学成分。直接动刀。”
克劳斯瞪大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疯子一样看着霍沉舟。
不用麻药生剔心脉上的腐肉。这在现代医学里等同于一场残酷的凌迟。
“五分钟。你不动刀,我先掀了你的天灵盖。”
霍沉舟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拉开手枪的保险。清脆的机括声在空旷的手术室里炸响。
克劳斯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戴上橡胶手套,抓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霍沉舟退到手术室外。
厚重的隔音门在眼前关上。
他靠着走廊冰冷的瓷砖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右腿那条崩裂的大动脉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裤管在地板上汪出一滩刺眼的红。
连长缩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手术室里亮起刺目的无影灯。
就在克劳斯的手术刀切开陆归远胸口焦肉的那一秒。
“呃!”
霍沉舟喉咙里逼出一声残破的闷哼。
刀锋割裂皮肉的尖锐触感,顺着双魂共生的无形纽带,百分之百无死角地砸进他的左胸腔。
他死死扣住身下的水磨石地板。指甲边缘瞬间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痛。
钻心剜骨的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克劳斯的刀尖挑破了心肺边缘的薄膜,冰冷的金属器械探进胸腔,硬生生钳住那条化成黑水的子蛊残骸,一点一点往外拖拽。
每一次拉扯,都伴随着神经被生生扯断的错觉。
霍沉舟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顺着下巴疯狂往下砸。他咬碎了半颗后槽牙,口腔里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
西郊那口太岁母棺已经被惊醒。母体出世,必然要收回散落在外面的子蛊和煞气。陆归远胸口这条子蛊虽然被青铜残片烫死,但那半颗太岁心的根基还在。
少帅占了督军府。那具长着和陆归远一模一样脸皮的壳子里,也缝着另外半颗太岁心。
少帅今晚大费周章地把陆归鸿关进水牢,又派赵大虎去西郊,绝不是单纯为了抢地盘。
他在防母体。
他要用陆家大印里的先祖正气,彻底切断自己和母体的感应。
大印。
霍沉舟左手摸向军装内侧的口袋。那个黄绸布包着的四方盒子,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散发着微弱却刚猛的暖意。
只要这方大印还在手里,少帅就不敢真的弄死陆归鸿。
这是他手里唯一能翻盘的筹码。
“督......督军。”
连长壮着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
“刚才城防营的内线递出消息。内城九门全落锁了。奉系的兵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连租界外围都拉了铁丝网。”
霍沉舟眼皮都没抬一下。
“名义是什么。”
“说是抓南边混进来的刺客。但底下人看清楚了,带队的副官手里拿着罗盘。他们是在找阴气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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