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深渊底下往上倒灌的狂风,在干尸吐出这句话的当口,硬生生断了一截。
陆归远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他没有去看那具举着人骨算盘的前朝干尸。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青铜表盘上纵横交错的刻痕,钉在瘫倒在地的霍沉舟脸上。
霍沉舟胸口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着黑血。那张被尸油烫得皮开肉绽的脸,此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避开了陆归远的视线,左手手肘撑着满是积水的青铜板,试图把自己往后挪。
“老子......听不懂这鬼东西在放什么屁......”
霍沉舟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语速极快。
“少爷,别管他。这干尸脑子在地下泡烂了,账本算不明白。你赶紧拿大清龙脉的死气把这破表盘炸了,咱们先出去......”
陆归远没动。
他左手断腕处的太岁脐带还在往下滴血。黑红色的血液砸在青铜板上,蚀出一个个硬币大小的坑。
“画舫底下。”
陆归远重复了一遍干尸的话。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砂。
“十年前那个雪夜。你把我骗去城南柳树胡同,傅老板、沈砚灯、柳无生全都在场。你当着他们的面,掏了我的心头血,拿我的命格去钱记当铺换了这块太岁烂肉。你告诉我,你拿下辈子的命赎了我的当,这笔死账的赎当人是我。”
陆归远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霍沉舟面前。
“我信了。”
他蹲下身,右手一把揪住霍沉舟破烂的衣领,将人直接从青铜板上提了起来。
“我胸口这个死当印记,日日夜夜吸我的血,折磨了我整整十年。我以为这是当铺的规矩,是我欠你的命债。可现在这只前朝的鬼告诉我,赎当人根本不在我身上!”
陆归远五指收紧。骨节勒进霍沉舟的脖子。
“霍沉舟。你到底把我藏在哪了?”
霍沉舟被勒得翻起白眼。他双手死死抓住陆归远的手腕,却不敢用力去掰。
“咳......放手......”
干尸没有给他们叙旧的时间。
青黑色的指甲在人骨算盘上重重一磕。
“账本......不会错......”
干尸空洞的眼眶里,幽蓝色的鬼火猛烈跳动。
“你身上的印记......不是赎当契约......那是......器皿的封条......”
干尸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直接捅进了陆归远的肺管子。
器皿的封条。
陆归远低头看向自己左胸那个被强行剥离了一半的血肉模糊的印记。
这根本不是什么死当断账的凭证。
这是用来封锁太岁脐带、把他的身体改造成太岁母体培养皿的镇物!
“哈......”
陆归远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古怪的干笑。
他松开手。霍沉舟像一滩烂泥一样砸回青铜板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我替你背了十年的死账。替你挡了十年的太岁反噬。”
陆归远居高临下地看着霍沉舟。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被彻底抽干。
“到头来,我连个替死鬼都算不上。我就是你用来养太岁的花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霍沉舟顾不上喘气,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陆归远的腿。
“当年你爹把太岁核心种在你身上,你根本活不下来!我只能用这招骗过钱记当铺的规则,把你真身藏在画舫底下,用这具壳子替你挡灾!”
霍沉舟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少爷,这具壳子是我的!你现在用的,是老子当年在天桥底下要饭的真身!”
真相砸在青铜表盘上,连带着底下的深渊都静了一秒。
剥皮换脸。
十年前那个雪夜,霍沉舟根本没有给陆归远换魂。他把自己的皮剥下来,换上了陆归远的脸。让陆归远的灵魂在这具乞丐的壳子里苏醒。而陆归远真正的肉身,被他用南洋降头封死,藏在了沈砚灯的画舫底下。
陆归远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布满老茧的手。
难怪。
难怪这具身体对南洋降头有那么高的抗性。难怪他能在督军府的水牢里扛过那么多酷刑。
因为这根本就是霍沉舟那个在泥潭里打滚长大的贱命壳子。
“你真伟大。”
陆归远一脚踹在霍沉舟胸口的血窟窿上。
霍沉舟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滑出两三米,在青铜板上拖出一条刺眼的血痕。
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一刻展现出最恶毒的机制。陆归远踹出去的这一脚,痛觉百分之百反噬到了他自己的识海里。
但他没有停。
他走上前,军靴的后跟直接踩在霍沉舟断裂的左手骨头上。
咔嚓。
骨头茬子彻底刺穿皮肉。
霍沉舟疼得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却死咬着嘴唇没吭一声。
陆归远眼前也是一阵发黑。那种骨头被碾碎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接劈进脑干,疼得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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