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死水顺着小乞丐干瘪的脚踝一路往上爬。
那张由黑色水柱凝聚、下巴镶嵌着白骨残片的无官巨脸,咬合力大得离谱。陆归远左手死死揪着乞丐肉身的后领,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拖拽力带得往前滑行了半米。
军靴底在青铜表盘的刻度上擦出一道发酸的闷响。
胸口处,傅铮用纯阳血气灼烧太岁阵眼的幻痛,正顺着灵魂的因果线一波接一波地砸进神经网。
冷汗把陆归远月白色的夹袍彻底浸透。他右臂上刚结的朱砂血痂裂开,新鲜的血珠子吧嗒吧嗒地砸在表盘上。
陈副官缩在入口处的汽灯底下,看着那张吞噬一切的巨脸,仅剩的半边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大少爷!松手啊!”
陈副官声带都在打着摆子。
“那玩意儿要吃人。你把壳子扔给它,咱们快跑吧!”
陆归远左手小臂上的肌肉崩得快要裂开。他半跪在表盘边缘,下颌骨崩出一条生硬的线条,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跑?”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具壳子里封着三十万奉军的怨气。让这老鬼吞下去借命还魂,今晚整个奉天城的人都得给他陪葬。”
大帅的骨片印记在死水里散发着幽绿的光。
那张巨脸没有眼睛,但陆归远能真切地感觉到,一股充满贪婪的吸力正在疯狂拉扯乞丐背上的南洋母印。
想借尸还魂。
陆归远盯着那块白骨残片。
十六年前,奉系大帅把大清龙脉当给钱记当铺,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今天在火车站地下,这老鬼还想拿霍沉舟的真身当容器。
陆归远左手大拇指一翻,直接按在乞丐肉身的脖颈处。
脉门上那条被挑破的黑色水线,立刻和乞丐背上的死气连成一片。
当铺的死账规则,被强行灌入。
“十六年前你抵押的大清龙脉,早就死当了。”
陆归远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今天。我这个赎当人,亲自来给你结这笔三十倍保银的烂账!”
他左手食指猛地探出,狠狠抠住刚才陈副官拍在乞丐背上的那半块怀表齿轮。
指尖发力。
咔嚓。
齿轮被生生抠了下来。
在齿轮离体的同一秒,陆归远抬起那只包着朱砂灰的右脚,照着乞丐肉身的肩膀狠狠踹了下去。
借着这一踹的反作用力,陆归远往后翻滚了两圈,脱离了死水的吸力范围。
而那具失去了齿轮压制、满载着当铺黑水和三十万阴兵怨气的乞丐肉身,直接掉进了那张血盆大口里。
督军府,西跨院。
大红喜烛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
傅铮那只布满粗茧的大手,死死按在霍沉舟心口那块太岁肉芽上。纯阳血气像烙铁一样,一点点烧穿南洋脐带的防护。
皮肉被烤焦的味道在喜房里弥漫。
霍沉舟被压在紫檀木床头上,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甲翻卷,血迹把大红色的绸缎染成了暗紫。
没法求饶,也不能求饶。
他原本阴郁发狠的面孔,在剧痛中扭曲成一团。但他那双盯着傅铮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让人发毛的嘲弄。
“傅老板......你这手艺......不行啊。”
霍沉舟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你今天就算把这块肉挖出来......这具壳子里的账,你也算不清了。”
傅铮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南洋来的野狗,死到临头还敢叫唤。”
傅铮俯下身,呼吸打在霍沉舟满是冷汗的鼻尖上。
“你把灵魂换进来,无非是想替陆归远挡灾。我今天把你这根须烧个干净,把你炼成鬼奴。我看你拿什么护主。”
霍沉舟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他突然停止了挣扎。
胸腔里发出一阵漏风的惨笑。那笑声扯动了肺管子,咳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傅铮挺括的军装衬衫上。
“护主?”
霍沉舟咧开嘴,牙齿全被血染红了。
“傅老板,你真觉得。十六年前那个大雪夜,你安排人开的那一枪,陆大少爷什么都不知道吗?”
傅铮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这半秒的破绽,被霍沉舟死死咬住。
“你抽他的心头血养气运。你以为你瞒得天衣无缝。”
霍沉舟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像刀子一样往傅铮耳朵里钻。
“那天晚上,他躺在雪地里。眼睛是一直睁着的。你刀子剖开他胸膛的时候,他全看着呢。”
地下防空洞。
青铜表盘中央爆出一道沉闷的巨响。
没有火光,只有浓郁的黑色死气和幽绿色光芒在死水里疯狂绞杀。
巨脸吞下乞丐肉身的同时,钱记当铺的死账规则直接在它嘴里炸开了。
这根本不是活人的血肉,这是一包裹着三十万阴兵怨气的高爆炸药。大帅的骨片印记连同那张死水巨脸,在这股同归于尽的冲击力下,寸寸崩裂。
凄厉的惨叫声从表盘底下的深渊里传出来,震得防空洞顶部的冰柱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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