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地宫里死一般寂静。
那声女人的叹息顺着地砖缝隙往上爬,带着一股常年泡在水缸里的沉闷感,像是贴着人的头皮在刮擦。
陆归远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去搓食指指节。死皮剥落的糙响在空旷的罐子底下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没有转身。
视线依旧死死钉在头顶那片倒映着北平陆家祠堂的黑水虚无上。那婴儿脸的活祖宗正扯着陆归鸿的肠子往嘴里塞,嚼得满嘴血沫。
“钱有德这老王八蛋死得连灰都不剩了。钱记当铺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女人来当家?”
陆归远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这句带着底层痞气的话从他漏风的喉咙里挤出来,在这阴森的地宫里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嘲弄。
水声响了。
不是普通的滴水声,是一双湿透的绣花鞋踩在青铜板上挤出黏液的动静。
一步。两步。
那声音从第一个装着陆老爷子人皮契约的青铜罐子背后绕了出来,停在陆归远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
引魂灯那点黄豆大小的火苗剧烈哆嗦了一下。
白七连滚带爬地缩到第三个罐子的死角里,两只画上去的手死死捂住眼睛,破锣嗓子压得极低。
“大......大少爷......别回头看她的脸......那是活人债......”
陆归远没理会白七的干嚎。他拖着那具右半边身子快要崩碎的躯壳,慢慢转过身。
那不是一个人。
确切地说,那是一具穿着前朝深宫太监总管服饰的无头尸体。但这尸体的脖颈断口处,却硬生生缝着一个女人的脑袋。
女人的脸惨白得发青,五官被水泡得浮肿变形。最渗人的是她的左手。那根本不是手,而是一把用活人指骨串成的算盘。算盘珠子黑红相间,上面还往下滴着腥臭的黑水。
“钱掌柜坏了规矩,被门里的东西拖去顶了死账。”
女人的嘴唇没动,声音是从无头尸体那破烂的胸腔里发出来的。
“这三十万奉军的因果,大清龙脉的烂账。总得有人来算清楚。这把活人算盘,今天拨到陆大少爷您的头上了。”
陆归远盯着那把白骨算盘。
他认出了那张女人的脸。虽然被泡得变了形,但那眉眼轮廓,他在陆家祠堂那张落满灰尘的遗像上见过无数次。
陆镇海十六年前挖心炼器,被生生折磨致死的结发妻子。
他陆归远这具原装肉身的生母。
这老狐狸陆长泽的算计,还真是连骨头渣子都不放过。把妻子怨魂炼成太岁母体核心还不算,连剩下的残魂和皮肉都被钱记当铺收走,做成了这后井地宫里的“掌秤人”。
“拿我亲娘的脸来跟我收账。”
陆归远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的低笑。
“钱记当铺的买卖,还真是做到了绝户的份上。”
女人那双全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陆归远。
“陆大少爷。您那三十倍保银的车钱,加上这大帅空口套白狼弄塌的阴兵账。您手里那张霍沉舟的命格当票,压不住。”
啪嗒。
她左手的白骨算盘拨动了一颗黑红色的珠子。
地宫里的空气瞬间重得像灌了铅。周围那些倒挂的黑水柱子开始疯狂扭曲,隐隐有朝陆归远这边砸过来的架势。
“拿您身上这层皮,加上您这缕残魂。勉强能填平第一口青铜罐子的利息。”
她走上前来。水缸里特有的那种腐臭味直往陆归远鼻孔里钻。
陆归远右半边身子的死皮在先祖正气的灼烧下,已经碳化得不成样子。那个“傅”字烙印此刻正一跳一跳地抽疼,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来回搅动。
他没退。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两根手指夹住刚才大帅死后掉落的那块苍白骨片。
骨片上骷髅咬铜钱的印记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收我的魂?”
陆归远眼皮一撩,把那块骨片捏在指尖晃了晃。
“你这把算盘,怕是拨不响。”
女人的脚步停住。那张浮肿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胸腔里的声音多了一丝阴冷。
“大帅已经触犯最高断账规则灰飞烟灭。这块死账凭证,现在就是个不值钱的骨头渣。”
“骨头渣?”
陆归远突然往前迈出一步。
脚底的五彩油污被踩得飞溅。他迎着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水柱子,直接把那块骨片连同自己左手上残存的黑水线,狠狠拍在了旁边第一个青铜罐子的外壁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地宫里炸开。
“你瞪大眼睛看清楚。这三十万奉军的因果虽然被抽成了空壳,但这骨片上的骷髅咬铜钱印记,可是实打实地刻在当铺底账上的!”
陆归远左手大拇指猛地发力,死死按住骨片。
“大帅死了,但这笔账没结!我现在用霍沉舟命格当票的赎当人身份,强行接管这块骨片的因果!”
滋啦!
青铜罐壁上冒出一大股白烟。骨片上的阴毒死气和陆归远体内的南洋死气瞬间连接,顺着罐子底部的脉络疯狂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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