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后院那口锁魂井里的水,熬干了。”
陈副官那半个脑袋微微偏着。独眼里的瞳孔早就灰白一片,眼角甚至还能看到几条干瘪的蛆虫被冻死在眼窝边缘。
这句话不是说给陆归远听的。
这声音透着一股子常年沤在棺材里的湿冷,夹杂着劣质叶子烟的味道。
陆归远靠在凸起的冻土堆上。肺管子每一次起伏,胸口那个被霍沉舟掏出来的血窟窿就往外冒一层粉红色的血沫。右臂碳化的骨茬直接扎进了冻土里,算是勉强给半边身子找了个支撑点。
他死死盯着那具皮囊。
这皮囊的切口处,被人用发黄的符纸和暗红色的糯米浆糊粗暴地缝合过。胸口位置还贴着一张画满黑色符文的引路符。
躲在第一口青铜棺材底下反控了指傀的陆长泽。
这老不死的东西,借着陈副官的破皮囊,顺着傅铮留在南山公墓的阵法,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台前。
江面上。
那团长满白毛的太岁母体猛地停止了咀嚼。
烂肉中间那张浮肿的女人脸,原本正死死盯着陆归远。但在听到这声苍老的烟嗓后,那张女人的脸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啸。
这啸声根本不是活人能发出来的。像是用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死命刮擦,直接穿透了江面的冰层。
护城河底残存的镇河血沙,被这声尖啸震得纷纷爆裂。
“公公......”
那张女人脸的下巴诡异地脱臼。暗红色的毒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你当年......骗镇海挖我的心......你还我的命来!”
轰!
太岁母体直接舍弃了岸边的陆归远。那只大如水缸的白毛怪手猛地在水面上一拍,掀起十几米高的黑色水墙,直奔岸边那队前朝纸人而去。
陈副官那具残破的皮囊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
他抬起那只只剩下半截指头的右手,在破烂的黑色军装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根用黄纸卷成的空心旱烟袋。
没有烟丝,没有火柴。
他把黄纸烟袋叼在仅剩的半张嘴里,深吸了一口气。
纸卷前端突然亮起一点幽绿色的火星。
“老大家的。十六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规矩。”
陈副官嘴里吐出一口绿色的烟圈。
这烟圈迎风就长,瞬间变成一个直径两米的绿色骷髅头,直接迎着那面黑色水墙撞了上去。
刺啦!
绿烟和当铺黑水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极其刺鼻的焦臭味。那只拍下来的白毛怪手,直接被绿烟腐蚀掉了一大块皮肉,露出底下纠缠在一起的黑色血管。
太岁母体发出一声痛呼,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挡在了江水边缘。
陆归远趁着这个空档,左手抠住冻土,一点点把自己的后背挺直。
断臂处的神经在冷风里吹得像被几万只蚂蚁同时啃咬。他把左手掌心里残存的那点当铺黑水,胡乱抹在胸口的贯穿伤上。
强酸烧灼皮肉的剧痛,反而让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模糊的脑子清醒了半点。
这老狗连亲儿子和儿媳妇都算计。他把陈副官的皮缝起来,带了几顶纸扎轿子过来,肯定不光是为了叙旧。
督军府锁魂井干了。南山公墓的九煞锁魂阵也该炸了。
“陆长泽。”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只充血的左眼冷冷地盯着陈副官。
“你在地下沤了十六年,连自个儿亲孙子陆归鸿都被当铺的锁链绞成了渣子。你现在跑上来,是打算给咱们陆家收尸,还是打算把我也填进你的阵眼底下去?”
陈副官拿下嘴里的黄纸烟袋,独眼转过来看着陆归远。
那张僵硬的半边脸上,居然扯出一个类似慈祥的诡异笑容。
“归远啊。”
“你爹是个废物。为了个女人,连老祖宗留下的龙脉都敢断。归鸿是个蠢货,被沈砚灯那个下三滥的三两句话就哄得找不着北。”
陈副官慢吞吞地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咱们陆家九代人,攒了多少阴德。就指望这一把翻盘。你做得很好。你把傅铮那个军阀的兵煞抽了,把霍沉舟那具借尸还魂的壳子也给毁了。”
他指了指江面上那头正在疯狂捶打绿色烟墙的太岁母体。
“现在,连这头用你娘的怨气养出来的母体,也吞了大帅的死账骨片。”
陈副官把黄纸烟袋重新塞进嘴里。
“果子熟了。爷爷来摘了。”
陆归远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摘果子?你怕是牙口不好,连着核一块吞下去,不怕把肠子捅穿?”
陆长泽根本不是来救他的。
这老怪物从一开始,就是在拿整个陆家、拿傅铮、拿霍沉舟当养料!
傅铮在南山公墓挖陆家九代先人的骨头布置九煞锁魂阵,表面上是为了招魂,实际上,那个阵法早就被躲在棺材里的陆长泽反控了。
督军府后院锁魂井里的心头血和三千阴丹,也不是霍沉舟一个人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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