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头面(1 / 1)

可再不简单又怎么样?没了她那山阴县主母亲的庇护,不过是个商家女,连自己都不如!

仔细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江玳气得眼都红了,忍不住在心底咒骂着。

可一低头,看见腕子上,自己一整年月钱都买不到的镯子,又瞬间萎靡了下来。

心想:矮檐之下,只能慢慢来,早晚,最好的,都是我的!

江玳这厢气得夜不成寐,闲梧居里,倒是一派祥和。

哄好了江瑶,又借机敲打了江玳。

宋予慈自认今日收获颇丰,坐在月窗前,吹着夜风,好不惬意。

可正小心翼翼收拾头面的金婵,就没那么痛快了。

尤其看着宋予慈这般优哉游哉,什么也不在意似的,就有点头疼。

“娘子……”

金婵扭过身子,耷拉着脸望着宋予慈。

“您当真一点儿不在意?”

“不在意什么?”

宋予慈却眼都不转,依旧托着腮,望着窗外的月色。

“哎呀,还能有什么呀?去那个劳什子千花会呀……”

金婵说着,小心翼翼收拾好了头面,存进了多宝阁最里层,又落了两道锁,才走到宋予慈跟前。

“娘子,奴可听说,这千花会,整个陵山郡的适婚贵公子都会去,您若是能去,何愁觅不着如意郎君?”

“我就是不去,也不愁呀?”

正说着,一缕凉风袭来,宋予慈扬了扬手,感受风从指尖掠过。

“‘命里有时终须有’,就像这风似的,抓是抓不住的。”

金婵可不懂宋予慈打的机锋,她只知道,夫人走前,叮嘱过她,要好好帮衬娘子。

这下,原定的夫君丢了,娘子还不肯上心找下家,这要是被夫人知道了,该多忧心?

“就算老天爷有心给您牵姻缘,您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呀,再说了,若不是表娘子识大体,您连那出阁的头面都要送了……”

金婵不提那头面还罢,她一说,宋予慈骤然想起夜里的事。

今日,在江瑶闺阁里,金婵又记不得她的嘱咐,胡乱插话,实在是大户人家里的大忌。

“啪。”

宋予慈丢了手里的团扇,回过身,望着金婵,眼里没了往日的温和。

见她蓦地拉下脸来,金婵还当是她又说错话,惹恼了宋予慈,赶紧闭了嘴。

“说完了?”

宋予慈站起身,走到金婵跟前,静立了一晌,盯得金婵直发毛。

“娘子……”

“你还记得我是你家娘子呀,可为何我说的话,你从不曾听进去过?

正是怕你说漏了,走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到头来,还是被你捅了娄子。

知道底细的,明白是我没手腕,连自己的婢子都约束不好,

若是不知道的,还当我们主仆二人巴巴儿去演了出戏呢!”

宋予慈的话,越说越冷,金婵听了进去,身上都凉了。

“娘子,奴,奴……”金婵话都不利索了,“奴,奴不是有意的!”

宋予慈柳眉一挑。

“是不是有意,不在你嘴里,是在旁人的眼里心里。

别人惹恼了你,说一句,不是有意的,你就能原谅她呢?”

宋予慈直直地盯着金婵,盯地她很是心虚。

“奴,奴……”

“好在,瑶瑶是个单纯善性儿的,不然,今日没这么简单。”

“奴,奴知错了……”

金婵终于意识到,自己险些捅了大篓子,这回,不必宋予慈责怪,就连连认起错来。

见她低了头,宋予慈也就收了势,不再下猛药。

“哎,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只不过,人心复杂,这里不比家里,你的性子,也该收收了。”

宋予慈说着,牵着金婵,拉她一道坐在团凳上。

“父亲母亲去了,能说得上话的人,也就一个你罢了,我又何尝不把你当亲人?只是,终究不能由着你乱来……”

宋予慈三言两语,说进了金婵的心里。

她这样掏心掏肺地宋予慈,也是因着一起长大的情分。

更何况,无论是老爷夫人,还是娘子,都对她极好。

以至于,让她偶尔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娘子说的,奴明白,奴往后,再也不这样了……”

金婵说着说着,不知是感动,还是委屈,声音里,都有些哽咽。

“只是,只是奴实在不明白,咱们带来了多好东西,为何偏偏要送那套头面?”

听她到如今,还对那头面耿耿于怀,宋予慈很无奈,却又觉得,有必要跟她讲明白。

于是,一面掏出手绢来,替金婵拭泪,一面握了握她的手心,以示安慰。

“我问你,这里是哪里?”

一句话,把金婵问蒙了。

“娘子您怎么了?这里是江公府,舅老爷的宅子呀。”

“不对。”

“不对?那是哪儿?”

“是陵山郡王府,是曾经统管整个陪都的郡首,就算不如当年,元气尚存。

说起好东西,凭从太外祖起,这些年的累积。你觉得,作为江家的嫡娘子,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

经宋予慈一提,金婵才蓦地回过味来,想起夫人随嫁的首饰衣物,随便一件,都够寻常人家几年营生了。

“宋家与江府,这些年的走动,并不频繁,此次来访,本就为的是亲近和睦。

可若是因为这件事,先与公府嫡女生分了,往后,就算舅舅舅母再有心,也难维续。”

“理儿是没错,可,可那头面是夫人留给您的……”

见这丫头甚是执着,宋予慈又好笑又好气。

“你呀,又不是属牛的,怎就这样认死理?就算没有那套头面,母亲对我的情意,又岂会减一分?”

这话把金婵问到了。

“物,再稀有难得,都在身外罢了,是产,又何尝不是债?

就好比那套头面,母亲定下时,不过是为我风光大嫁添上的一朵金花。

可如今,姻缘都没了,那头面留着,倒是徒增伤心了。

所以,我才想着,若是能用它,与瑶瑶修好,才不负母亲的美意。”

听了宋予慈这番原由,金婵本就睁圆了的眼,更透着万分讶异。

虽然她知道,自家娘子,打小就有些不同寻常的见地。

可夫人总说,她那都是“歪理邪说”,所以金婵也并不敢全信。

“娘子总有您的道理,可,头面送瑶娘子就罢了,怎还送镯子给玳娘子呢?”

金婵说着,小脸又嘟起来。

“那日在首饰铺子,您可是一眼就相中,可见是欢喜的,怎么随便路上遇见了,就摘了送人呢?

依奴看,那玳娘子可未必领您的情,您没瞧见,咱们转过身后,她瞧咱们的眼神儿……”

宋予慈一听,噗嗤乐了。

“快让我瞧瞧,你这后脑瓜,长眼睛了?转过身都能瞧着?”

“哎呀,娘子,奴跟您说正经的呢。”

“好,不闹你了,说说吧,她什么眼神?”

“奴其实是心疼镯子,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正巧撞见了……她瞪着您,眼珠子都瞪红了。”

宋予慈早都习惯了金婵言语上的夸张,听她这么说,倒也没有太惊讶。

今日与江玳说的那番话,其实,更多是想规劝她,盼着她能有所醒悟,话虽重,里面的道理却是好的。

而为了让江玳明白自己的诚心,宋予慈才忍痛割爱,送了那贵重的镯子。

谁知,到底是白费了一片苦心。

“哎,行吧,看来这镯子确实送亏了。不过,也验出来了,这姑娘,往后要多留留心了。”

宋予慈叹了口气,便命金婵去安排汤水,梳洗罢,便入了寝,一夕无话。

次日一早,宋予慈如约到了江瑶的寝院。

果然,心情一好,人也有了精气神,江瑶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是这个年纪女孩子的活泼热闹。

“姐姐!”

江瑶一见她,雀儿一般,飞奔过来,带动一身的彩帛,迎风飘扬。

一把抱住小妹妹,宋予慈直觉被江瑶的欢喜塞了满怀,也浮上了盈盈笑意。

真好,宋予慈心想,这大概,就是她羡慕许久的手足之情。

江瑶从宋予慈怀里出来,离远了几步,看着宋予慈啧啧称赞。

她一直知道宋予慈是美的,可今日见了,格外觉得美。

左看,右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不同。

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原来是宋予慈这身梨黄的轻纱锦,格外衬得她白肤若脂。

就好似冬雪未消时,一枝乍然盛放的迎春花,掩盖住了骨子里的清冷,满是春意和暖的柔美。

这样的宋予慈,可真是让人挪不开眼。

“姐姐今日真美!”

江瑶搂着宋予慈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呢喃着。

“瑶瑶也美~”

宋予慈笑着,牵着江瑶就要出门,一转身,却见江玳立在月门上。

看清她的神色,宋予慈记起金婵的话,想来,昨夜转身后,江玳就是她当下的样子了。

那双原本细窄的丹凤眼,当下又红又圆,满是情绪,却不知是怒还是怨,抑或,是嫉妒。

不过,在对上宋予慈后,很快就被收拾妥当,只余一丝浓浓的涩意。

“大姐姐,你怎么来了?”

江瑶看着江玳,笑着打了招呼,一如平常。

“我……听说你闹脾气不进膳,昨夜我……”

江玳说着,忍不住瞟了宋予慈一眼,欲言又止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