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旧友(1 / 1)

相对无言地望了许久,宋予慈终于还是压下试探沈沛的心念,默默调转了目光,望向远处的青山。

“《落梅》一曲,诉尽别离,确是首难得的雅乐。”

“公子也喜欢?”

沈沛缓步走到宋予慈的身旁,微微侧身,在晨光中,看清了宋予慈眼底那抹怅然。

感受到沈沛靠近的气息,宋予慈滞了一下,便又回过神。

“这首曲子,在下从小便常常听到,太过熟悉了,便也说不上喜与不喜,只是一听到,便能忆起往昔……”

还有,往昔的你。

“如此说来,我倒与公子相似,这首曲子,还是在少时,由一位忘年师友所授。”

忘年师友?

宋予慈侧过脸,暗暗瞥了沈沛一眼,在看见他满面追怀过往的神色后,默了片刻,佯装不经心地问。

“所以,世子是因为这位师友,而格外喜欢《落梅》的?”

沈沛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这位师友,不仅教会我《落梅》,更是传授了不少治世经济的道理,时至今日,依旧深受裨益。”

“如此说来,世子的这位师友,应是位大儒吧?”

原本,宋予慈有过一瞬的臆想,以为,沈沛口中的这位师友,会跟她爹爹,有什么关联。

可听闻这人能让沈沛这样的权臣,至今还受益于所授,想起沈沛太子伴读的身份,宋予慈以为,这位师友,该是禁城之内的某位大学士。

沈沛却摇了头,转过身,回望着宋予慈,嘴角噙上一抹笑意。

“他是一位商人。”

宋予慈眨眨眼,心猛得一跳。

商人,难道……

“我的这位忘年师友,早年亦是有志于仕途,奈何,家中突逢变故,才转而从了商。

据说,当年,他以新科状元的身份,辞去圣上钦点的官职,还在朝堂之上,引起过不小的议论。

都道他是难得的治世英才,入了商道,未免可惜,不过,我结识他之后,却以为,他的治世才华不仅丝毫未浪费,反倒因深耕商途兼晓农业,而更知晓民生经济精髓之所在。

也是他当年的授教,我如今处理郡务才更游刃有余。”

听着沈沛的这番肺腑之言,宋予慈半晌未回过神来,好一会,才试探着问。

“世子这位忘年师友,可是宋氏钱庄的宋玉安?”

沈沛背过手,望着宋予慈,佯作惊讶。

“公子如何知道?”

“状元致仕,本朝开国以来,并不多见。”

沈沛笑着点了头。

“公子所猜不错,我的这位亦师亦友的忘年交,正是玉安先生,自我十岁时,便与先生书信往来。

之后的四年间,先生每至盛暑,便会携亲眷至陵山,我也得了机缘当面求教。

这首《落梅》,便是十二岁那年,偶然听了先生吹奏,心向往之,才求请先生教习。”

沈沛寥寥几句,便将他与宋玉安的这份旧时情意,一口气说与宋予慈,听得她震惊不已,却也渐渐从自己的回忆里,找出些许与沈沛所言相应的踪迹。

确实,那些年,爹爹娘亲,总会在仲夏节气,带着她,到陵山看望祖父母。

虽然那时她不过几岁,却还是能记得,在那些夏日里,郡王府的花园内,爹爹与一位白衣少年对书讲义的画面。

原来,那个人,竟然是他。

“说起来,玉安先生授业解惑,我本想正式拜师,先生却不肯,一直待我以小友,本以为……”

沈沛说着,突然顿住了,看了眼宋予慈,笑着摇了摇头。

“说起往事,便没了止尽,让公子见笑了。”

宋予慈正听得津津有味,沈沛突然止了话,反倒让她有些意犹未尽。

毕竟,她鲜少从别人口中,听到和她爹爹有关的事,更不要说,这个人是沈沛。

可看沈沛似乎不愿再说下去,宋予慈也不好追问,便只好笑了笑。

“难得听世子忆旧,在下甚是荣幸。”

说着,又看了眼渐渐升起的日头,便冲着沈沛一揖手。

“时候确实不早了,在下要去察验察验茶苗,先失陪了。”

宋予慈离开后,沈沛唤来玉竹。

“都妥当了?”

“妥当妥当,都安排好了。”

沈沛看了眼不远处的后山,眸子暗了暗。

“不可有半分纰漏,不然……”

“明白明白,小的明白,郎君放心,该布置的全布置妥当了。”

玉竹的包票,沈沛听在耳朵里,心里却还是不能落定。

“罢了,我亲去查看一遍,你去告知里长,让早些带着人去议厅候着。”

玉竹听了,应了喏,便急忙转身去找里长,沈沛又亲自去视察了一圈,才找到在屋后盘弄茶苗的宋予慈。

“要与茶农谈茶园收并之事?”

听明沈沛寻她的来意,宋予慈放下手里的茶苗,拍了拍手上的细尘,站起身,看着沈沛。

“嗯,此事关系茶农民生,不可凭心而断,我想请公子坐镇,既能帮着判断茶农诉求真伪,也能从培茶制茶上,给茶农些宽慰。”

听了沈沛的解释,宋予慈默了一晌,便应了下来。

不得不说,沈沛的顾虑确实周全,有她从中斡旋的话,双方谁都糊弄不了谁,更能达成协定。

见宋予慈点了头,沈沛便带着她,来到了茶园议堂,里面乌压压,已站满了人。

沈沛打眼一扫,便微微侧身,把宋予慈护在身形之下,带到了主宾位上。

站在一旁的里长,赶忙带着堂下人,给沈沛行了礼,又开口介绍起来。

“世子您看,我们这个里,共有二十几户人家,每家每户都派了个人过来。”

沈沛点点头,招呼手下,搬来些条凳,让这些茶农都落了座。

“各位应都有所耳闻,郡府要将正片东山茶园,收并到一处,用来种黄金茶。

我这次来,是想听听诸位的意思,可有何疑虑,或者,要求。”

宋予慈坐在一旁,听着沈沛这有礼有度的话,心里不免感慨——

这矜贵权臣,果真字字都透着度量。

先不容置喙地说了茶园要被收并的决议,又开了个口子,允许众人提出所需所求,强令之下,又不至把人逼上思路,算得上软硬兼施的好手段了。

沈沛发了话,底下众人先是一阵噤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想当那个出头的。

茶农这样的反应,倒似在沈沛的预料之中,只见他不疾不徐地坐回了主位上,一面喝着茶,一面拿眼从那些茶农身上扫过,将他们面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诸位若是有什么念想,不妨直说,不然,过了今日,恐怕想说就难了。”

沈沛的话,不轻不重,语气却在威仪中,带上了些许慈软,不似高高在上的官长,倒有些像悉心垂问学子的教书先生。

这样循循善诱的口吻,像极了沈沛几次与她交心时样子,听得宋予慈正入神,就见沈沛眼波一转,看向了她。

“诸位,为了替诸位解忧答疑,今日,还特意请来了茶山圣手。

茶山公子的盛名,无需我再多言了。

所以,不仅是地的事,种茶制茶的疑问,也尽可以问。”

沈沛说罢,便转过头,又看向里长。

“不如,李山里先开个头?”

骤然被问,里长却似乎并不意外,轻咳了两声,便代表茶农,问了几个实在的问题,主要是之后茶田分利,以及酬劳计算之事。

沈沛很有耐性,一一解答了里长的疑问,并且,还补充了几句,算是把钱的事说明白了。

沈沛解释清楚了最根本的利益问题,茶农们心中有了底,加之沈沛这般平易的态度,也让他们放宽了心,便渐渐有人提问。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四,之后,问题越来越多,越问越细,而沈沛,都耐着性子一一解答。

终于,在回复了二三十个问题后,茶农们心满意足,对于收并茶园的事,再无异议。

沈沛见时候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正要让众人散堂,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官府要抢俺们的地,还要俺们当劳工!兄弟们,咱可不能任人摆布!”

“对!官府把俺们不当人,要把从俺太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地收回去,俺们可不能就这么答应了!”

“是啊是啊!还要把俺们田里的茶树全掘了,种上什么黄金茶,谁知道能不能成?要是不成,难道要俺们喝西北风吗?!”

“对对对,兄弟们,咱们可要好好闹一闹,不然,官府就当咱们是傻子呢!”

……

听到这通喧闹,议堂里的众人纷纷探身往外看,就见一群茶农打扮的大汉,气势汹汹涌到了门口。

“哎呀,这,这,这真是胡闹……”

老里长听着这动静吓破了半边胆,赶忙伸长了脖子去瞧,究竟是什么人发了昏,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虚着眼瞅了半天,才发现不对劲。

“世子爷,这帮人,可不是我们里的,见都没见过,或许是山北面茶园的……”

沈沛没说话,下巴一扬,站在一旁的玉竹便立即下了口令,一队手持利剑的府卫不知从哪冒出来。

门外的众人,显然没料到,四周竟然有伏兵,当即阵势大乱,逃地逃,叫地叫,乱做一锅粥。

而郡府的府卫兵贵神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那几十个闹事者绑住,送进了议堂。

之前坐着看热闹的茶农们纷纷起身,腾出地方来,给这帮闹事者一个跪着等罚的地方。

“郎君,跑了一个领头的。”

玉竹清点了人数,跟沈沛汇报,沈沛似乎并不意外,点点头,便站起身,走到刚才出言不逊的几人身旁,俯下身,直直盯着那几人,一双冷眸,似埋伏着兵甲的寒潭,仿佛随时会从中迸射出索人性命的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