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阳是在办公室被带走的。

上午九点四十分。

他刚挂断周伟的电话，听筒还握在手里，掌心黏着一层凉汗。

周伟在电话里问他孙欣萍那边要不要再稳一稳。

说二中教师群里有人把公示名单和省里其他县区的分配方案做了横向对比，挑出来好几个“不公平”的地方。

曹阳说先别急着推，等我和章县长通个气。

挂了电话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杯子举到嘴边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杯沿上凝了一圈褐色的茶渍。

他盯着那圈茶渍看了两秒，放下来。

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不是敲，是推。三个人，两个穿深灰色夹克，一个拎着黑色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像冻住的江面。

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为首那个亮出证件，封皮上印着“豫州市监察委员会”的字样，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曹阳同志，市纪委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

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请跟我们走一趟。”

曹阳的手停在茶杯边缘。

茶水晃了一下，溅了两滴在办公桌上那份刚拟好的公寓分配补充通知上。

他盯着那张证件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把西装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系完最后一颗扣子，他整了整衣领，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

走过办公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的文件还摊着，电脑屏幕还亮着，茶杯里的茶还在冒着最后一缕极淡的、还没来得及散尽的热气。

他张了张嘴，想对门口站着的办公室小刘说句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几个人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

曹阳走在最中间，两边各一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有回头。

经过电梯口的时候，几个端着茶杯从开水间出来的同事看见他，愣住了。

茶杯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曹阳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合上，遮住了那张灰白的脸。

消息传到章文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县长办公会上听取青山校区桩基返修的进度汇报。

周翔代表教育局列席，正在汇报护坡工程应急款的使用情况。

上周陈启明在县长办公会上争取到的那笔款子，施工队已经进场了。

陈启明坐在章文涛左手边，面前摊着几份资金拨付的审批单。

门被轻轻推开。

余倩探进半个身子，脚步很轻，走到陈启明身边，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朝章文涛的方向迅速扫了一下。

陈启明的眉头微微皱起，搁下了手中的笔。

章文涛看在眼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不是紧张，是某种迅速权衡后的本能压制。他微微侧身，朝坐在后排的秘书招了一下手。

吴志文凑过来，章文涛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吴志文点头，快步走出会议室。

片刻之后，吴志文回来，弯腰在章文涛耳边低语了几句。

章文涛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会议继续。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会散了。陈启明正在收拾面前的材料，章文涛忽然开口：

“启明啊，你留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章文涛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曹阳被市纪委带走了。具体原因还不清楚，但既然市纪委直接出手，说明人家手里有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陈启明。

“曹阳在政府办这些年，有些事他经手过，有些事他可能也瞒着我做过。

不管查出来什么，县政府这边绝不护短。但有一条。

工作不能停。曹阳原来负责的那摊子，你要不安排余倩接一下。”

“我看可以，不过，这个要过一下会。”

陈启明心里暗想，这明显是示好。余倩刚从委办过来不久。

让出一个关键的县委办副主任的位置。

不像章文涛平时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