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泽的母亲,现在住在哪?”
瘸腿的中年男人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脸上笑容一下僵住了。
周围几个妇女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许……许泽?”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半步。
“沈小姐,您找她干什么?”
沈冰凝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最边上的胖妇女先憋不住了,把手里的破盆往地上一墩。
“要我说,那一家子早就该处理了!”
“她儿子干的那叫人事吗?加入异教,拿自己当阵眼,引了十万头凶兽来打咱们江城!”
胖妇女越说越激动,嗓门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家老三的腿,就是那天被魔豹咬断的!现在还躺在帐篷里下不了地!”
“凭什么她还能在咱们西区待着?”
旁边一个瘦高的妇女赶紧拽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
“哎呀,你少说两句……”
“少说什么少说?我说错了吗?”
“她妈就是个普通妇道人家,一天到晚在菜市场帮人剥菜,她懂什么异教不异教的。”
瘦妇女叹了口气。
“现在那样子,也挺惨的。”
胖妇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白发老头拄着木棍,摇了摇头,声音发哑。
“那孩子……以前挺好的啊。”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放了学还去码头扛大包,攒钱买营养液。”
“见了我老头子,还知道喊一声李爷爷。”
老头说到这,眼圈红了,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怎么就走了那条路呢……”
“好什么好!”
后面一个年轻人啐了一口。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背地里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平时装的老实巴交,一出事就是个白眼狼。”
“我听说他在城外还杀了不少人……”
“你听谁说的?你亲眼看见了?”
“那还用看?全城都知道!”
七嘴八舌,有人骂,有人叹气,巷子口一下吵成了一片。
沈冰凝站在中间,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够了。”
声音不大,巷子里的人却同时闭上了嘴。
沈冰凝的目光从胖妇女脸上扫过,又落在那个啐口水的年轻人身上。
“许泽不是异端。”
“他也没有加入异教。”
“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胖妇女瞪着眼睛,嘴唇动了好几下。
“没……没有加入异教?”
“可、可是上次凶兽攻城,那几根血柱子……大屏幕上都放了啊,好几万人都看见了……”
年轻人也愣住了,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虚了下去。
“沈小姐,这话……是真的?”
沈冰凝没有再解释,只是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他们。
胖妇女被看的后背发紧,低下头,把地上的破盆捡起来,抱在怀里不撒手。
瘦妇女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两个人往后退到了帐篷边上。
年轻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钻回了自己的棚子。
老头握着木棍,看着沈冰凝,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那孩子……不是坏人?”
沈冰凝看向他,轻轻点了下头。
老头的嘴唇抖了起来,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好……好啊……”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的泥水啪嗒啪嗒响。
“沈小姐!沈小姐您等等!”
王建国一瘸一拐的跑过来,肩膀上缠着的纱布渗出一片暗红。
他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粗气。
“听说您来西区了,我……我刚从救济站那边过来。”
“伤还没好,跑什么。”
沈冰凝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这点伤算啥,死不了。”
王建国直起腰,咧嘴笑了一下,扯到伤口,又疼的吸了口凉气。
看了一眼周围不吭声的街坊,又看向沈冰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您……是要找许泽他娘?”
“嗯。”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揉了把脸。
“我带您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深处走。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墙皮大片大片的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
地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漂着烂菜叶和泡发的纸壳。
几户人家门口晾着湿衣服,滴下来的水混进泥里,一股馊味往鼻子里钻。
有个小女孩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馒头,看见沈冰凝走过来,赶紧把馒头藏进怀里。
沈冰凝脚步慢了一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放在她旁边的砖头上。
小女孩盯着饼干,又抬头看她,没敢伸手。
“拿着。”
沈冰凝说完,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女孩抓起饼干,一溜烟跑没影了。
王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这片儿,南门破了以后涌进来好几千人,救济站的粮一天就发一顿。”
“城里说是在修,修到现在,也就修了个外城墙。”
沈冰凝没说话。
“沈小姐。”
王建国走了几步,声音压低了。
“刚才您说的那话,是真的吧?”
“许泽那孩子,没入异教?”
“是真的。”
王建国的脚步停了一下,又接着往前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那孩子不是那样的人。”
他抬手在眼睛上擦了一下,声音闷的厉害。
“他以前跟我儿子玩的最好,下了课总帮着搬桌子,走的最晚。”
“后来出了那事,全西区都在骂,我……我也跟着骂过。”
王建国低着头,拳头攥起来又松开。
“我特么还往他家门上泼过泔水。”
沈冰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天,是他拔的阵旗。”
王建国猛的抬起头。
“阵……阵旗?”
沈冰凝没有再往下说。
王建国张着嘴,站在泥水里好一会儿没动,然后抬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啪!
“畜生……”
他咬着牙,眼眶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冰凝等了几秒。
“带路。”
王建国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闷着头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原本是个小广场,现在堆满了垃圾。
碎砖、破家具、发霉的被褥,一层压着一层,苍蝇嗡嗡的围着打转。
空地角落里立着一栋两层的小楼。
楼顶塌了一半,窗户上的玻璃全碎了,用几块纸板胡乱挡着。
外墙上用红漆写满了字,“异端”、“叛徒”、“滚出江城”,一个比一个大。
门口堆着的垃圾比人还高,只在中间留了一条窄缝。
王建国在那条窄缝前停下了脚步。
沈冰凝跟着停下,看着眼前这栋楼,眉头皱紧了。
“这就是……许泽母亲住的地方?”
王建国张了张嘴,看着门上那块被泔水泡烂的木板,喉咙里滚了好几下。
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