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记得,自己刚刚有过情绪,可是这个情绪就像平地上的独木。
没有终止的大风肆虐下,终有一日会弯曲、折断。
在时间磨灭下,一瞬万载,情绪不能永远维持,不过是明日黄花,一切到最后,只剩下死水一潭的平静。
渐渐地,白骨开始晃动,有散架趋势。
或许是一瞬间,或许是千年。
姜瀚文看到自己的骨架尽碎,化作飞灰,消失不见。
连带着,那承载于体内的虚无文脉,也被磨灭。
一股深及灵魂的痛,在心头泛起。
可疼痛又像那根独木,转瞬倒下,与抵伏地面的野草沉沦。
远在虚空之外的大明,天空一片血红,天地同悲。
正在群英书院上课的谭清突然停住,她发现自己刚刚用文气凝结的文字消失。
两滴墨水坠落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学宫撑起的阵法破碎,蔚蓝结界消融。
悟道树慌了,花枝乱颤。
长生树靠近,凝重看着他。
悟道树失魂落魄道:
“文……气道,没了。”
所有修炼文气道的人发现,自己修炼多年的文气,居然不受控制定住,根本催动不了分毫。
文道崩绝,一双双浑浊泪眼看着天空。
数亿人绝望的情绪,将天空血红染得更深。
特别是那些刚觉醒文气的后生,他们刚改变命运,还没向这个世界发起挑战,就瞬间被打回原形。
……
姜瀚文眼前,只剩虚无。
远处瑰丽的光线,时明时暗,他好像又回到那时候,参悟虚空,一个人与虚空为伴。
不同的是,没有肉体承载的灵魂,是没法被唤醒的。
现在他如果闭眼,这道念头就会沉睡,虽然不死,却将会流浪无尽虚空。
好像有个存在在暗处看着他,露出嘲讽微笑。
“想留下东西?
行,把一切留下。”
姜瀚文想起那些付诸毛笔的文字,念头就像经书印刷,滑过千万篇千古佳作。
可这些佳作,一样随时间长河流逝,飘到无尽深处。
无论他是在想诗,还是在想词,是激动,还是惆怅。
到最后,情绪一定是如水平和,没有任何波澜。
那些经过大脑复述的诗词歌赋,就像往海洋里扔下的石头,连一个泡影都没响起,就沉入汪洋,没有回音。
就像真正的恋人走到终点,一定不是大吵大闹,而是平静的分道扬镳,平静的不回应。
文气道,已离姜瀚文远去。
他只剩一个念头沉浸在时间长河,面对无尽虚空。
慢慢的,他不再思念已经离开的文气道,而是沉浸在时间长河磨灭中。
他花了很长时间,还是没等来被带走的文气念头。
他终于明白一个事实。
时间,只管往前,永不回头。
过去种种,皆不会留。
文气道,彻底死了,他记忆中关于文气道的法术,就像烈阳下的积雪,一点点消融。
眼下,只有一个选择,放弃这个念头,回大明去。
可姜瀚文心中,还是不甘。
那么多路都走过来了,凭什么死在这最后一步?
他愤怒、他不甘、他不想放下。
可这些情绪,又很快被时间长河淹没,强逼他冷漠。
借假修真的假,终究是假,成不了真。
每个觉醒文气的人,都在文脉留下痕迹。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个被妖狼吃下的书生何强。
那片贫瘠的土地,如果读书,何强一辈子都只能在地里干活。
妖狼流窜过来,他和村民只有死路一条。
就像曾经的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随便一点风波,就得身埋黄土。
是读书,给了他机会,让他能保护那些孩子,不至于让整个村子,都被牙齿嚼碎。
没有文气道,墨门的冤屈,不会有人知道。
没有文气道,法律永远不会向老百姓倾斜……
这个世界,不能没有文气道。
任由时光长河磨灭,姜瀚文念头里那点火光,始终如海浪中翻滚的灯火,不肯熄灭。
读书改变命运。
这是不能放弃的星星之火。
没有鼓掌,没有口号。
无边寂寥中,姜瀚文再次出发。
他的念头里,出现造字的开始,结绳记事,到石块上画叉,再到画图案,最后演化成文字……
旧有的文气道消失,那就重新创建,能在时光长河里存在的文气道,一切不过从头再来,他扛得住。
从文字的演化,到诗词歌赋。
从戏曲的出现,到小说的诞生。
哪怕前世有无数大贤留下经典,可那毕竟有限。
剩下的,全是姜瀚文一个人,凭一个念头,面对无尽虚空创作。
他不知道写了多少剧本,也不知道画了多少幅图。
他只知道,时间长河能抹去自己情绪。
但是时间长河不能抹去自己记忆。
无尽虚空不能容物,但是这里,能容下念头。
关于文气道的记忆,随着时间长河汹涌,愈发厚重。
甚至于,连他自己都有种错觉,自己好像有了身体。
那些从他手下流出的文字,铸成血肉。
不知过去多久,那种只能看,不能有任何动作的置身事外消失。
姜瀚文“看”到自己的手,那是一层稀薄的光影。
时空乱流消失,等了这么多年,他的念头自由了!
只是,没等他情绪掀起波澜。
来自心灵层面的警惕,让姜瀚文缓缓转头。
他看见一头巨物,或者说一片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