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龙被苏白那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噎得直翻白眼。
他张着厚嘴唇，像只被鱼骨头卡住的胖头鱼。
“苏、苏总……”
李龙粗糙的大手在半空胡乱抓了两下，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只能干瞪眼。
黑红的脸膛憋得发紫，牙齿咬得咯咯响。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当电线杆子了。”
苏白把快烧到手的烟屁股吐在满是机油印的水泥地上。
皮鞋尖漫不经心地碾灭。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扯了扯洗得发白的灰布工装领口。
“这地下墓穴里闷得要死。”
苏白转身往厚重的防爆钢门外走。
“出去透口气。顺便，看看咱们给‘邱小姐’搭的戏台子。”
……
几天后。
罗布泊深处。
这地方，是个连鬼都不愿意多待一秒的死寂沙海。
风沙像刀子一样，卷着粗粝的碎石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太阳毒得像个大火炉，把脚下的黄沙烤得滚烫。
就在这片生命禁区的正中央。
一座高达百米的钢铁高塔，像一柄直刺苍穹的利剑，巍然矗立！
粗壮的钢筋桁架交错着。
在狂风中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
高塔下方，十几辆重型军用卡车来回穿梭，卷起漫天的黄土。
一台巨大的履带式起重机。
正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机械臂前端，吊着一个浑圆的、被厚厚防火布包裹着的巨大金属球。
代号，“邱小姐”。
这颗沉睡的恶魔，在几条粗大钢索的牵引下。
正顺着高塔的导轨，一寸一寸地，缓慢向百米高的塔顶爬升。
苏白就站在距离铁塔不到一百米的沙丘上。
没穿军大衣。
毒日头照在他那件灰扑扑的工装上，背上已经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迹。
他嘴里叼着一根大前门，双手插在兜里。
眯着眼，看着起重机那慢吞吞的动作。
“这破机器，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苏白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含混不清。
旁边，老赵光着一只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
这老头子也不嫌烫，双手举着个军用望远镜。
镜片后头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布满血丝。
“慢点好！慢点好啊祖宗！”
老赵扯着沙哑的嗓门，冲着起重机操作员嘶吼。
“里头可是三十六块高爆炸药透镜！磕一下碰一下！”
他急得直跺脚。
“咱们这几千号人，连同这座铁塔，瞬间就得被炸成气化！”
李龙站在老赵身后。
手里端着把三棱军刺，像尊黑铁塔一样杵着。
“老赵你别乌鸦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这可是苏总亲手装进去的，稳当着呢！”
就在这紧张得让人窒息的当口。
一阵吉普车的马达轰鸣声，从远处的沙丘背后传来。
两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卷着狂沙。
一个急刹车，停在众人身后。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老首长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旧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下车。
风沙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却没有去理会。
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越过众人，死死钉在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铁塔上。
“首长好！”
李龙和几个警卫员赶紧立正敬礼。
老首长摆了摆手。
他走到苏白身边，看着那颗正在被吊往塔顶的巨大金属球。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小苏啊……”
老首长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激动。
“这大西北的风沙，我吃了一辈子。”
“就数今天的沙子。”
他眼眶微红。
“最特娘的提气！”
苏白偏过头。
看着这位为了国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
他把嘴里的半截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首长。”
苏白嘴角扯起一抹狂妄的弧度。
“这风沙还不够大。”
他指尖点着远处的高塔。
“等那铁球在上头炸响的时候。”
“那动静。”
苏白眯起眼睛，眼底闪烁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暴戾。
“才叫真正的提气。”
老首长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震得吉普车的玻璃都跟着嗡嗡响。
“好！老头子我今天就在这儿，等着听你这声惊雷！”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跟着的一群高级将领。
“走！去掩体！”
老首长一挥手，“把前排的位置给我空出来！”
几十公里外。
地下三层，特级防爆掩体。
厚重的铅门被死死关上，巨大的通风扇发出沉闷的轰鸣。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钱老和邓老互相搀扶着。
两双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控制台边缘，指甲缝里全是汗泥。
老赵坐在主控雷达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红点。
“塔顶固定完毕！”
对讲机里，传来前线装配员变了调的嘶吼。
“引爆线路接通！雷管状态正常！”
“全体人员，开始撤离！”
苏白坐在控制台最中央的那把破转椅上。
他慢吞吞地把那根抽得只剩个屁股的大前门吐在地上。
大黄头皮鞋漫不经心地碾灭。
火星子暗了下去。
他抬起头。
看着监控屏幕上。
那座在漫天风沙中，显得孤独而又充满毁灭气息的钢铁高塔。
风沙渐渐掩埋了塔架的底座。
像是一座即将迎来神罚的祭坛。
苏白伸手，指尖轻轻搭在面前那个带着封条的红色起爆电键上。
玻璃罩的冰冷触感传来。
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扯起。
露出一个睥睨天下、视万物如蝼蚁的冷笑。
“撤吧。”
苏白低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疯批劲儿。
他看着屏幕。
“把舞台。”
苏白手指在玻璃罩上轻轻敲击。
“嗒、嗒。”
“留给这颗，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