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偶』遇(1 / 1)

黄子林本想说来修铁路,但「铁路」这词对她来说,大概跟「中铁勘察」一样难懂。

「差不多。」他选了个折中的说法。

「我们要沿着大河修条路,得先知道河怎么走水怎么流,也算是治河。」

车里又安静了。

发动机的低鸣填满了沉默。

黄子林从后视镜里瞄了瞄。

郑箐箐正低着头抚着膝上襦裙那道被摩擦了几十遍的褶边。

小钰趴在窗边,百无聊赖的数着路上碰到的驴车。

黄子林觉得这气氛实在太尴尬了。

他得干点啥来打破这沉默。

「你们喜欢听音乐吗?」他忽然问。

小钰立刻扭过头来抢答道:「我家娘子不但喜欢,还会弹琴呢!她弹得可好了,家里来了贵客,家主都要请她出来……」

话没说完,郑箐箐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动作奇准无比,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种事。

她的耳根泛起薄红低声嗔道:「小钰!不可在公子面前失礼。」

黄子林笑了。

「无妨,喜欢音乐就好。」

他把车速放慢了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上车载蓝牙。

他在歌单里划了几下,手指最后停在青花瓷上。

为何选这首他自己也不清楚,许是歌词里那些『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前奏响起,后座两个女孩同时吓得一激灵。

音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整个车厢都被那婉转的旋律填满了。

小钰在座椅靠背上眼睛瞪得溜圆。

郑箐箐也坐直身子抓紧了车内扶手,但她很快明白过来是这个铁车在唱曲儿。

黄子林跟着旋律唱了起来。

他天生好嗓子,在大学时参加过校园歌手大赛,虽然没拿到啥名次,但也一路杀进了复赛。

毕业以后,除了在KTV被赵盼迪逼着唱《朋友》跟《我的好兄弟》之外,他几乎没在人前开过嗓。

可现在车厢里只有三个人。

后座那两个姑娘,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男人在她们面前放声唱歌。

他觉得这个观众配置简直天造地设。

他唱到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时,忍不住偷瞄后视镜。

郑箐箐正侧头倾听。

眼神却落在屏幕上面跳动的歌词。

她大概认出几个字,唇瓣轻抿,像在心里默念。

酒窝带着浅浅的笑。

小钰碰了碰自家娘子的胳膊。

她大概想说「公子唱得真好听」。

郑箐箐轻轻把她的手打了回去。

像是怕惊动音乐在车厢里流淌。

又或是怕惊动初次听陌生人唱歌的黄昏。

歌唱完了。

二人似乎依旧沉浸在青花瓷的悠扬曲调里,过了半天才夸赞黄子林的歌声。

而小钰已经小声和郑箐箐说道:「娘子,这公子会唱歌,你会抚琴,你俩...」

她话没有说完就被郑箐箐捏了腰,小钰吃痛但又不敢出声,只好呵呵捂嘴去揉自己的腰肢。

黄子林把二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那该死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了。

车到虢州城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城门还没关,守城的士卒远远看见那辆熟脸的铁车驶来,提前把拒马给挪开了。

这几天坦克400进进出出好几趟,他们完全记住了这个会自己跑的「铁盒子」。

然而黄子林只把车停在城门外,郑箐箐下车后欠身道谢,小钰也跟着行礼。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城门里走。

小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挥手,手里还攥着黄子林送给她们两个的「红牛」。

黄子林回到车上,方向盘一打就往城外驻地开。

开了不到半里路忽然狠狠拍了拍方向盘,在驾驶室里自言自语起来。

「黄子林啊黄子林,你咋就不敢问她要个地址呢?!你哪怕问问她家在虢州哪个坊也好啊!那妹子多温柔,笑起来还有酒窝!」

越说越气,愤愤捶向扶手箱。

「明天!明天要是再碰到她……不,明天肯定碰不到了,她又不是天天出城,但你至少得问个地址啊!问个地址会死吗?!」

他对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懊恼无比的脸,沉默了好几秒后长长叹了口气。

「确实会死。」

回到驻地之后,他好阵子都蔫头耷脑的。

晚饭是岩土工程师老吴煮的面条,放了几个附近村民送来的鸡蛋跟乾菜,味道挺不错,但他吃的心不在焉。

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面也没挑起来。

赵盼迪端着碗蹲他旁边用「我看穿你了但我不说」的眼神,审查了他一顿饭的工夫。

饭后,黄子林坐在帐篷外面整理白天的测绘数据。

虢州东段的塬面坡度比预想的要陡峭不少,有一段黄土梁的承载力数据偏低,他在笔记本上标注了「需补钻」三个字。

赵盼迪终于憋不住了。

他拖了个马扎坐过来,先是随口聊了几句今天西段的土质情况,然后忽然话锋一转。

「黄狗,你今天回来挺久啊,有情况?」

黄子林手里的笔定住了。

「没停多久,就是路上碰到个老乡的驴车陷泥里了,我顺手帮人拖出来,人家车坏了,我就顺道捎了她们送到城门。」

「她们?」赵盼迪眉毛一挑,「哪个『们』?都谁啊?」

「就三人。」

黄子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描淡写:「驴夫自己骑驴,有俩人搭我的车回去。」

赵盼迪反覆嚼着这几个字:「俩姑娘吗?」

黄子林心里警铃大作。

他太了解赵盼迪了。

这人属狗的,只要闻到半点荤腥,不把整块骨头啃下来绝不松口。

他急中生智,换上忧国忧民的口吻:

「我跟你说,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乡,大冬天的连双像样的鞋都穿不起。」

「脚趾头全从鞋帮子里露出来了,冻得通红,心里真不是滋味。」

「你说我们修好了铁路多少会改变他们的处境吧?」

赵盼迪脸上那点八卦之心当场凝固。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整套拷问黄子林的话术,此刻全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沉默着把马扎往前拖了半步拍了拍黄子林的肩膀。

「我的错。」

他脸上换上罕见的沉重跟真诚,「我刚才还以为你小子在外面碰上漂亮姑娘心里长草了呢。」

「是我小人之心度你这君子之腹了。」

黄子林低着头,含糊的「嗯」了声,根本不敢看赵盼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