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许家村(1 / 1)

「打!往死里打!老汉今天非豁出这条老命,跟这小畜生同归于尽不可!」

河南道,陈州太康县,许家村。

原先村头荒废已久的前隋里正旧宅,如今被充作了村公房。

此刻正堂里早已挤满了庄稼汉,连房梁上落下的陈年积灰都被满堂的吵嚷声震得簌簌往下掉。

年过六旬的张老汉气得哆嗦,两只手紧抓胡凳。

若不是他那在县城成衣铺当学徒的二儿子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怕是早已奔着堂下少年的天灵盖招呼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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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跪着的少年叫许二蛋,今年将将十七岁。

腊月里的寒风顺着破窗灌进来,屋里虽生着一盆柴火,可许二蛋身上那件麻布袄子上面全是油垢与补丁。

冻得青紫的手腕露在半截袖子外,鼻涕流到了嘴唇上,他就拿袖口随意一抹,梗着脖子道。

「你打!你往这儿砸!」

许二蛋非但不躲,反而把脑袋直愣愣往前送:「反正是个死!教你一凳子砸死好歹落个痛快!老子肚里有油水,到了阴曹地府也是个饱死鬼!」

「你……你听听!诸位高邻,族老叔伯,你们听听这泼皮说的浑帐话!」

张老汉一口气没倒上来,捂着胸口险些背过气去,指着许二蛋骂道:「那可是四只长毛仙兔啊!是老汉天不亮爬起来,推着独轮车,眼巴巴赶了三十里官道,去县里的农学馆求爷爷告奶奶,拿了全家凑出来的铜钱押了信标才领回来的啊!」

「眼瞅着养了三月有余,毛长得跟天上的云彩似的,县里的劝农官明明白白交代了,剪下头一茬细毛交去官署,不仅能如数退回押金,还能换回两贯多钱!」

「……你个杀千刀的,一宿就全进你肚子里去了!!」

说到伤心处,张老汉跌坐地上,两只手捶着大腿大哭起来:「连根兔毛都没剩下啊!全进了这狗肚子里!老天爷这是要断我们一家老小的活路啊!」

张老汉那当学徒的二儿子也指着许二蛋斥责:「许二蛋!你也是随军老卒的遗孤,你有手有脚怎么就下作到当梁上君子?!」

「如今全天下谁不知道,自打政务院开新政,朝廷按丁授田,去年陈州遭了伏旱,县衙还依着朝廷明诏免了大半的粮税!」

「家家户户勒紧裤带都能熬出稠粥,全村五百多号人,怎么就单单你挨饿?!你偷东西还有理了?!」

许二蛋吸溜了一口冻鼻涕,理直气壮道:

「分田又咋样?!我爹当年跟着陛下征洛阳丶平刘黑闼,身上落了七八处创口,去年寒冬旧疾复发咽了气,为了给他抓药出殡,家里能卖的物件全当了个乾净,欠了里正和邻里多少你不知道?!」

「我屋里连把像样的铲子都找不出一把!让我拿什么种田?!拿我这十根指头去地里硬刨啊?!

「连租个铁犁都要押米粮!我许二蛋浑身上下摸不出两个铜子儿,我不到处给人打短工混口杂面稀糊糊吃吗?!」

「可如今天寒地冻农活全歇了,我在那漏风的破草房里喝凉水喝得吐酸水,眼瞅着就要死了了!」

「老张家的兔笼子就搁在柴房外头,那肥兔子通体雪白,我看着就直往外冒肉香……我不偷等着饿死吗?!」

「那你偷一只垫肚皮也罢,你全给烤了?!」人群里有看不下去的老汉忍不住插了一嘴。

「偷一只是偷,偷四只也是偷!」

许二蛋脖子一拧,破罐子破摔,「老子多吃两口肉,肚子里攒些膘,能多抗十天半月不挨饿!要杀要剐由你们,反正要钱没有,要命就这一副烂骨头!」

「混帐!无法无天的小兔崽子!」

「反了天了,咱们许家村祖上都是随陛下血战的军卒,何曾出过这等下作贼胚!」

「里正!这事不能轻饶,必须把他绑了送太康县衙,教县尉狠狠打他几十大板,发配去西域当苦役!」

正堂里顿时像是炸锅,叹气怒骂的丶冷眼旁观的,几十个庄稼汉吵成一团。

「吵吵什么?!」

坐在正中的许坤一掌拍在桌案上。

刹那间,喧闹的堂屋陷入寂静。

所有的目光投向了这名汉子。

许坤生得不算高大,只有七尺出头,但生得骨架粗壮,哪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也掩盖不住那军伍之气。

他的手背有不少刀疤,手指粗大发黑,那是当年在秦王麾下充任玄甲军精锐时长年握马槊留下的印记。

十八岁披甲从军随天子踏遍中原,荡平窦建德丶王世充,九死一生熬过了武德年间,直到贞观九年才因伤退伍,回到了这河南道的故土。」

「原以为卸甲归田是享福了,没成想县衙一纸任命,硬是把他变成了许家村的里正。

这当里正的日子,简直比在军中还要折磨人!

若是面对突厥蛮骑,手中横刀劈过去便是,可面对这满村的父老乡亲,全是理不清的烂帐。

大唐首重农桑,政务院颁行新均田令,按丁授田,可分田这档子事简直就是满头的虱子抓不尽。

庄稼汉有庄稼汉的精明与狡黠,谁家的田挨着涡水的支流容易引水,谁家的地靠贫瘠的黄泛区,谁家的田要多挑三里地的水,稍有不慎就是族亲反目对簿公堂。

许坤硬是靠着当年在军中屯田时学来的「抽肥补瘦」抓阄插标的法子才勉强把全村的田亩均了下去。

田好不容易分稳当了,这「仙兔」又惹下了泼天大祸。

说起这长毛兔,乃是政务院那位仙风道骨的豫王李越殿下,自仙界引进大唐的祥瑞之物。

工部与大唐科学院农业研究所的博士们反覆甄选,挑出这种耐寒耐粗饲非常适合小农小户散养的兔种。

平日里吃些野草菜叶烂菜帮子便能成活,只要避开极端天气,保持草棚通风,寻常农户也能轻易照料。

太康县的农学馆依着中枢条陈,由县里的劝农官向各村贫户推广,免收种钱,只收一笔防着农户私自宰杀的押金,只要剪了合格的长毛送去官仓,押金全退,还给现钱收毛。

本是一等一的仁政德政,全村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艳羡,谁料想,这全村指望的第一批兔毛竟教许二蛋一夜之间全塞进了五脏庙!

村民们没想过报官,因为在这年月,普通老百姓骨子里对衙门官差仍然带着敬畏与畏惧。

前隋苛政如虎,县太爷升堂原告被告先挨一顿板子,大家早就养成了思维惯性,只要没出人命血案,村里这等偷鸡摸狗的烂事全凭里正和族老裁断。

如何公断,全看许坤这柄百炼钢刀能不能化成绕指柔。

「张老叔,先坐下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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