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自折墌城回援秦州的两千西秦残兵,正是褚亮、褚遂良父子统领。二人领命出征之时,薛仁杲尚且踞城狂傲、势若疯虎,故而他们一路西行,全然不知前线已然天翻地覆。薛仁杲兵败被擒、数万西秦军土崩瓦解、泾州全境重归大唐的消息,尚未传至山道之间。
褚亮心中早已看透战局。自薛举起兵割据陇西以来,他便从未看好西秦基业。关陇根基厚重、李唐底蕴深沉,岂是薛举一介边地豪强、仓促起兵的草台班子所能比拟?李渊稳据关中、蓄力待机,纵使不主动强攻,仅凭坚守拖耗,便能生生拖垮西秦。
薛仁杲暴戾昏聩、刚愎自用,更是自毁根基、自取灭亡。褚亮暗自苦笑,别说战胜李唐,薛仁杲能撑到今日,已是侥幸。
行军途中,褚亮望着身侧幼子,满心愧色,轻声叹道:“大郎,此番坎坷,终究是为父拖累了你。”
他一生命途多舛,早年受杨玄感之乱牵连被贬西陲,后又被薛举强行辟入幕府、身不由己,数次身陷乱世漩涡,步步被动,如今更是深陷绝境。
褚遂良摇了摇头,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通透:“父亲何须自责。乱世浮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身不由己罢了。只是薛仁杲已是强弩之末,军中粮尽、后方沦陷,覆灭只在朝夕,绝无翻盘可能。”
褚亮怅然颔首,心生退意:“此番若能侥幸活命,为父便带你归老河南,从此绝意仕途,不问纷争。”
半生辗转、屡屡站错阵营,满腔雄心早已消磨殆尽。乱世仕途,站队大于才干,他早已身心俱疲。褚遂良正要答话,目光骤然一凝,面色骤变,苦声低语:“父亲,恐怕难如所愿。”
褚亮猛然抬头,顺着儿子目光望去。前方华亭道口,唐军大纛迎风猎猎、肃然林立,甲士列阵如山、刀枪映日,漫天杀伐之气封锁整条山道,根本无路可退。
“华亭竟有唐军伏兵!”
褚亮心头巨震。他本以为唐军主力尽数鏖战于泾州、秦州两地,无人顾及这处山道隘口,万万没想到李唐布局如此周密,早已堵死所有退路。一念至此,他彻底了然薛仁果必败无疑。
褚亮望着迎面而来的唐军精锐,心中轻叹。身前唯有两条路:要么负隅顽抗、全军殉死,要么卸甲归降、保全性命。
褚遂良年少心慌,低声急问:“父亲,如今该如何是好?”
褚亮神色平静,字字笃定:“我父子二人,何须为暴虐昏主殉葬?西秦不值得我等尽忠。”
薛举虽对他颇有礼遇,却非明主;薛仁杲更是肆意折辱、轻贱老臣,早已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君臣情义。心念既定,褚亮父子未曾做半分抵抗,从容下马率领两千残兵尽数归降。
中军大帐之内,李智云端坐主位,静静打量着眼前父子二人。他心中了然,眼前这两位,好像也是秦王府十八学士,皆是日后贞观朝堂的栋梁名臣、治世贤才。乱世际遇,冥冥之中,竟让他在此收获天大机缘。
“二位远道而来,怕是尚不知前线战况。”李智云淡然开口,“前日我二哥于长武城外大破西秦主力,生擒薛仁杲,泾州全境收复,西秦已然名存实亡。”
褚亮心中一片释然,苦涩拱手:“败军之臣,悉听楚王发落。”
“发落?”李智云朗声一笑,起身离座,“本王帐下,恰好缺录事参军、铠曹参军二职,今日便劳烦褚公、褚郎君就任。”
此言一出,褚亮、褚遂良二人瞬间怔住,满脸错愕。二人本是败军降臣,自认难逃罪责,最差也是贬谪流放,万万没想到楚王竟不计前嫌,直接破格任用、留在身边重用。
“怎么?二位不愿?”李智云含笑反问。
父子二人瞬间回神,连忙躬身行礼:“我父子二人,任凭楚王差遣,不敢有辞!”
李智云伸手扶起二人,语气温和:“二位一路劳顿,先行下去休整歇息。待来日大军汇合,我等同赴秦州,安抚陇西郡县。”
“遵命!”
二人退出大帐,依旧恍如置身梦中,心绪久久难平。良久,褚遂良低声感慨:“父亲,薛仁杲败得丝毫不冤。大唐楚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胸襟气度,不知那横扫千军的秦王殿下,又是何等雄才大略?”
褚亮轻轻颔首,眼底终于生出几分笃定:“自此乱世,仕唐方为正道。李唐坐拥关陇底蕴、君臣贤明,根基稳固、大势在握,绝非西秦草莽割据可比。”
帐内,杜如晦含笑恭贺:“恭喜殿下,一日收服两位贤才,可谓天大收获。”
李智云笑意真切:“本以为此番陇州分兵,只需安稳守隘、随缘摸鱼,不曾想天降大礼。此番最大所得,从不是两千降兵,而是褚氏父子。”
“褚亮历经两朝、才名素着,理政干练、深谙典章;褚遂良年少聪慧、笔墨卓绝,日后皆是大用之才。”杜如晦娓娓点评,随即正色道,“只是二人初降,身虽归唐,心尚未完全归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