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祖母为什么烧信(1 / 1)

梁氏没有带随从。

她一个人走进旧值房,身上穿着深灰色旧袄,手里拄一根没有镶银的木杖。黑石堡外的风把她鬓边的白发吹乱,她却没有抬手去理,只盯着裴砚川掌中的焦纸。

“给我。”她说。

裴砚川没有动。

“你截过这封信。”

“我知道。”

“你还烧过。”

“也知道。”

梁氏看了一眼沈棠宁和守门人:“这里有多少人?”

“四人,门外还有三方记录。”沈棠宁答。

“那就不用回裴家问了。”梁氏把木杖放到墙边,“我今日来,是来把能说的说完。”

“什么叫能说的?”裴砚川问。

“还能证明的。”

沈棠宁让沈砚白进来,先把门外的时间、在场人和梁氏的自述范围写清。梁氏看完,没有要求删改,只在“证人”一栏按下自己的指痕。

“先说哪一件?”她问。

裴砚川举起焦纸:“自陈罪书。谁写的?”

“你父亲。”

“什么时候?”

“承熙十四年三月,黑石堡外堡失守之后。”

“写给谁?”

梁氏看向那道被刀切断的纸边:“户部侍郎陆慎之。”

沈棠宁的手停在笔上。

当时的陆慎之还不是后来掌握永济行和上京粮道的左相,只是户部侍郎,负责军粮核销、灾仓调拨和北境军需的复核。他没有直接调兵的权力,却能把一笔写进临时册的粮重新推回户部明账。

裴砚川问:“父亲为什么不写给皇帝?”

“因为皇帝收到军案,会先问谁败了;陆慎之收到粮案,会先问哪一仓少了。”

“所以他信任陆慎之?”

“不是信任。”梁氏说,“是他认为只有户部的人能看懂那封信里最要紧的不是战败,而是粮从哪里来、该由谁补回去。”

沈棠宁问:“信里写了什么?”

“前半段是调粮经过。你父亲承认,他签了南仓救荒麦的临时调运;承认北营若等河西新粮,至少有三千名骑兵和一批守堡军会断粮;也承认他没有把南仓灾情写入北营的正式军需文书。”

裴砚川的喉结动了一下:“后半段呢?”

“他说,调走的一千二百石里,真正抵达北营的数量与账面不合。有人要求他把差额并入战损,他拒绝了。”

“他知道有人改账?”

“他知道账对不上。”

“他知道是谁改的吗?”

梁氏摇头:“那封信里没有写死谁。他只写了三个疑点:北营入库重复车号、南仓回执少于出库、军马草料和人粮使用同一批车牌。”

沈棠宁问:“这与第三封信有关?”

“第三封不是自陈书。”

“那是什么?”

“是先到的回执。”

梁氏从衣襟内取出一只薄布包。布包边缘已经磨白,里面有半片纸和一枚变黑的铜扣。

“这半片是第三封的末尾。”

裴砚川伸手接过。

纸上只剩几行:

“若此项仍归战损,南仓灾户无从追索;若改作北营常额,则——”

后面的字被水泡烂,只有“户部”两个字还看得见。

“第三封是父亲写给陆慎之的?”

“不是,是陆慎之写给你父亲的回信。”

沈棠宁抬头:“陆慎之回信?”

“他让你父亲先把北营旧账补成临时册,不要在战前公开南仓缺口;并说户部会在南方秋收后补回。”

“那这不是自陈。”

“所以你父亲后来才另写自陈书。”梁氏道,“他发现秋收没有补回,南仓的灾户反而被催征;他要把自己的签名、调粮数和未补回的缺口一起送给陆慎之。”

裴砚川盯着半片纸:“你为什么截掉?”

梁氏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石室那排粮样罐旁,伸手摸了摸最外层的裂封。

“因为我见过被查的军眷。”

“这不是答案。”

“我知道。”

“你把罪书截下来,父亲的责任没有消失,南方灾民也没有得到粮。”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做?”

梁氏转过身,眼神仍然很稳。

“因为那封自陈书一旦送出去,裴家会被先按谋粮、误军、欺上三罪查。你父亲已经死了,家里还有六房女眷、二十三名未成年的孩子、三百多户军眷。皇帝不会先问他们有没有饭,会先封宅、锁仓、收田、扣人。”

“所以你选择让真正的受害者继续等?”

“我选择让裴家先活下来。”

“这两句话不是一回事。”

“可当年没有第三条路。”

沈棠宁看着她:“有没有第三条路,不能只由当时最害怕的人说了算。”

梁氏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所以我今天来了。”

她从布包底部取出一小片灰黑色薄纸,纸面有烧痕,边缘却保留着完整的纤维。

“我没有把整封信烧掉。”

裴砚川的眼神一变:“你说过你截下。”

“我先截了收信人和落款,再烧去中间两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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