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慎之到白沙时,后门的水已经没过膝盖。
他没有从正路进镇。
两名京中监视者在泥水里摔了三次,最后把路条举过头顶,才跟着驮马绕到东晒场。沈棠宁站在临时木台上,手里握着一根绳,绳的另一端系着一只空桶。空桶沿着排水沟缓慢向下滑,桶底碰到石块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姑娘。”陆慎之停在木台下。
沈棠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他身后的两名监视者、三匹马和一辆封着黑布的车。
“路条、调令、随行人数、车内物品。”
陆慎之没有立即递出调令,而是先让两名监视者把姓名、官阶和押送责任写进公开板。
“两名京中监视者,一名车夫,三匹马,一辆封车。”
“车里是什么?”
“还不知道。”
“你不知道?”
“京中交给我时,车已经封好。我只知道封条来自中书,不知道里面是否有总印。”
沈棠宁伸手:“先验封条。”
陆慎之把车上的黑布掀开。封条一共三道,分别压着中书、内库和一枚没有署名的铜印。沈砚白用湿布擦去封条边缘的泥,发现三道封条的纸纤维不同。
“中书封条是旧麻纸,内库封条是新棉纸,铜印封条用的是蓝麻。”
“三处分别封的?”
“至少不是同一时刻、同一处封。”沈棠宁说,“车里如果真有总印,封印过程本身就有三个人能接触。”
陆慎之点头:“所以我没有开。”
“你带它来做什么?”
“因为有人希望我开。”
这句话在晒场上引起一阵低声议论。
白沙被救出的仓工、南平码头船夫和东墙来的记录人都围了过来。有人认出陆慎之,指着他骂:“就是他那种人把粮算没的!”
陆慎之没有反驳。
沈棠宁让陆七把人群向后分出三步。
“今天先不审旧案。谁要指控,写姓名、事件、时间和手里证据。只喊一个名字,不能进入记录。”
她让沈砚白把陆慎之的调令放到验物席。
调令没有皇帝玉玺,只有中书临时印,内容是“协理三州灾粮、调阅旧仓密码、必要时启用总印”。“必要时”后面没有定义。
“这封调令只能证明中书让你协理。”沈棠宁说,“不能证明你有权开白沙粮仓,也不能证明车里的东西属于你。”
“我同意。”陆慎之回答。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给你看一种会让所有人立刻服从的办法。”
他从袖中取出半张密码表。表上没有完整密码,只列着七个仓节点的旧称、三种校验顺序和一组已经失效的副签。
“白沙后仓属于旧制丁房,负责损耗;南平码头外仓属于临时丙号,负责接货;黑石堡影子仓不在官制仓表里,但沿用了北路军的六码规则。”
“你怎么知道影子仓沿用六码?”沈棠宁问。
“因为第一个三州转运页上的数位不是州号,是六码中的第三位。你们之前把它当作批次编号,实际上那一位代表复核人。”
陆呈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如果是第三位,那第二位应该是接收点。”
“对,第一位是起运仓,第四位是责任印,第五位是损耗栏,第六位是开仓时限。”
沈棠宁接过半张表,没有立刻相信。
“你说的这些,为什么从前没有写进公开账?”
“因为它原本不是给公开账用的。”
陆慎之让车夫取来一只空木盒,盒盖上有三个不同颜色的缺口。
“旧制里,仓门可以先开,账可以后补。”
沈棠宁问:“后补的时限呢?”
“原本是半日。”
“原本?”
“北仓案以后,改成三日。”
“谁改的?”
“我签过。”
这句话落下,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陆慎之没有躲开他们的目光:“那次冬雪封路,北仓门外有两千人。我以为先开仓、三日后补账,比让人饿死更合理。后来有人用这条宽限期先开了七座小仓,等到补账时,仓门已经换了三次人,实际损耗无法追回。”
“所以你现在还要用这套规则?”沈砚白问。
“我只要它最短的部分。”
“开门快,责任慢?”
“开门快,责任同时写。”陆慎之把三个缺口指给他们看,“红缺口是开门人,黑缺口是领粮人,白缺口是复核人。任何一栏空着,暗码只能开救急水和医药,不能开整仓粮。”
沈棠宁接过木盒,发现白缺口边缘有被刀削过的痕迹。
“这枚白签曾经被取消。”
“有人认为复核会拖慢救灾。”
“后来呢?”
“后来他们发现,没有复核,快开仓只会把损耗藏得更快。”
她让沈砚白取来白沙后门的实际记录,按陆慎之的三色缺口试排。红签填白守义,黑签填当前七十三人的临时接收组,白签由南平码头回程船夫担任。
暗码只写入一行:后门救人,水与医药可开,整仓粮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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