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村子的废粮棚不大,原本只用来存过一季麦种。
现在棚门外站着十一名持刀人。
他们没有挂旗,也没有穿整齐的军服,只把旧甲片缝在棉衣外面。三个人正是昨夜从白沙离开的无编士兵,剩下八人来自附近两个村,其中两人手里拿的是柴刀。
棚门后堆着二十七袋种粮。
村民站在三丈外,没人敢靠近。种粮不是可以立刻煮的粮,却是春天唯一能让他们重新下地的东西。若被拿走,村子不一定今天饿死,却会在几个月后没有收成。
沈棠宁赶到时,领头人已经把一把旧刀横在粮袋上。
“我们不抢粮。”他说,“我们保护粮。”
“从谁手里保护?”沈棠宁问。
“从来拿粮的人手里。”
“村民?”
“所有人。宁王军可以征,太子旧部可以取,流民也会来抢。我们守在这里,粮就不会被任何一方带走。”
村里一个老妇人喊:“你们自己先把门占了!”
领头人回头:“我们没拿一袋。”
“你们拿了钥匙!”
“钥匙不等于粮。”
沈棠宁看向废粮棚的门。门锁已经换成军中常用的铁扣,原来的村钥匙挂在村长腰上,却没有人敢走过去。
裴砚川数了数门外的人:“十一人,十把刀,一柄弩,弩没有箭。”
“箭在棚里。”领头人说。
“几支?”
“四支。”
“谁保管?”
“我。”
“登记了吗?”
“不需要。”
裴砚川看着他:“这就是你们和粮棚之间的第一道问题。”
领头人握紧刀柄:“你们想把我们再赶走?”
“我想知道你们今天吃什么。”沈棠宁说。
他怔了一下。
“我们有自己的粮。”
“多少?”
“能撑两天。”
“两天之后呢?”
“再想办法。”
“你们已经想过办法了。”沈棠宁指着粮棚,“把村民的种粮变成自己的最后一顿饭。”
领头人脸色发白:“我们没有动。”
“占住不等于吃掉,但占住也会让村民失去拿回粮的权利。”
一个持柴刀的村民忍不住骂:“你们说保护,和官兵征粮有什么区别?”
“我们不一样。”领头人转身吼道,“官兵会把粮运走,我们守在这里!”
“那以后呢?”
“以后有人来,我们不让他拿。”
“包括种粮的村民?”
领头人没有回答。
沈棠宁让沈砚白把二十七袋种粮的原始记录拿来。村长说这是十八户的种子,其中七袋属于三户寡妇家,四袋属于两家外来工,剩下的分别由村中各户借存。
“你们知道每袋属于谁吗?”沈棠宁问。
“不知道。”领头人说。
“那你们保护的不是粮,是一堆没有主人的袋子。”
“只要不被抢就行。”
“不行。种粮若不能回到种的人手里,保护只会让它换一个主人。”
她让村长站到公开板旁,逐袋读出编号、重量和原主人。每读出一袋,村民就有人举手确认。确认不了的袋子先标待核,不允许任何人搬走。
领头人却伸手挡住门:“现在不能开。”
“为什么?”
“我们若让开,宁王军马上会来。”
“你有证据?”
“昨晚有人在村外问过粮棚。”
“谁?”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他们要拿多少?”
“不知道。”
“你只知道有人可能来,所以先替所有人决定谁不能碰粮。”
领头人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其中一个从白沙离开的士兵低声说:“头儿,我们守不住一夜的。”
“闭嘴。”
“我们三个人走的时候说要保护,到了这里才发现连吃的都没有。”
“你想回白沙?”
“白沙至少有粥。”
“那边会收留拿刀的人吗?”
“不拿刀就不一定。”
这句话像把刀反过来,落在所有人之间。
沈棠宁没有趁机让他们交刀。
“我给你们三种选择。”
她在地上写下三行。
第一,退出粮棚,武器登记,村民按袋取回种粮;你们领取一顿返乡粥和两日水点路线。
第二,签三日护粮协议,只在粮棚外守夜,不进棚、不碰袋、不替村民分粮;你们每人按工日领饭,武器由两名村民和一名公开记录人共同登记。
第三,加入村里的修渠工队,白天修堤,夜里住在村外棚屋,刀弩交存,三日后由村民和工头共同决定是否继续。
领头人看着三行字:“没有留下来继续当兵的选择?”
“没有明确编制,就没有继续当兵这一项。”
“你们把我们变成工人?”
“你们已经失去军粮和军令。工人至少有工时、粮食和退场时间。”
“如果我不选呢?”
“那就按占棚处理,先解除武器,再由村民决定种粮怎么回到原主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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