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频道炸响的时候,楚休正蹲在坟层第七道断墙的后头,手按着一截露出来的白骨。
骨语没有回应。
这截骨头是死的,连一点残念都没剩下,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他指尖蹭过骨面,指腹上落了一层白灰,白灰里混着铁锈味,顺着指缝往下掉。骨面上一道深深的齿痕从中间横过去,边缘整齐,不是啃的,是切出来的。
坟层里安静得不正常。
远处断墙的影子斜铺在地上,被头顶那盏不知道从哪层掉下来的应急灯压成扁平的灰块。第七道墙后面本该有回收体的巡逻路线——但一个都没有。灯管底下的地面是干的,连水渍都没有。
他正要开口骂这层的回收体下手太干净,通信频道先炸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提示音的接入,是整条频道直接爆开——杂音灌满耳膜,像有人拿电钻在铁皮箱上连打了三个孔。
「楚休!」
周远的声音从那堆杂音里钻出来,嗓子是沙哑的。
「听我说,别插嘴。001号系统的回收程序醒了,正在扫描核心服务器。」
楚休的手指停在骨面上。
白灰沾在指腹上,一动不动。
「它扫到了什么?」
「赵远山的位置。收尸人模块的监控权接口。」周远那边传来键盘声,密集得跟下冰雹一样,「它走的是底层协议,常规拦截挡不住。我算了算,最多四分钟,它就能摸到意识体存储区。」
「你那边能撑多久?」
「这不是撑多久的问题。」周远的声音顿了一下,「是切不切的问题。」
楚休没接话。
坟层里安静得能听见岩壁渗水的滴答声。远处某个舱体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
「核心服务器跟001号系统方向之间有十二条链路。」周远说,「其中四条走C-12数据同步。我把这四条全切断,它就只能绕远路。绕远路,至少够我再布三层防火墙。」
「切断之后呢?」
「C-12断了,我这边远程支援你的能力直接砍掉一半。数据同步、战场推演、回收体参数分析,全没了。就剩一条加密语音线。」
通信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楚休听见周远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指甲刮过桌面的细响。
「楚休,你只管坟层。」周远的声音稳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这边我顶着。数据可以重来,人不能。」
他的指尖又蹭过那截白骨。
「两分钟前你还在算链路,两分钟后你就把人命排到数据前头了。」他说,「周远,你转行做葬礼司仪吧,你这套说辞比我专业。」
周远那边被这句噎住,半天憋出一句:「滚。」
键盘声更密了,像有人把一整筐铁钉倒在钢板上。
「锁了。」周远说,「四条C-12链路,全断。核心服务器那边现在只剩下一条加密语音线还通着。」
通信频道里的杂音少了一半,像潮水退下去一层。
楚休听见频道里多了一个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是一个刚从水底浮上来的那人。
「赵远山?」楚休问。
「是我。」赵远山的声音从频道深处传出来,带着一股机房冷气味的沙哑,「周远切断链路是对的,但不够。」
「怎么说?」
「001的回收程序不一定要从链路走。」赵远山说,「收尸人模块的监控权还在我手里。那个监控接口是双向的——我能通过它看见坟层,它也能通过它摸到服务器。1,429个节点,每一个都是它爬进来的那门。」
楚休明白了。
「你要把监控权封了。」
「不是封。」赵远山说,「是带进深度休眠。所有节点全部静默,监控权彻底离线。它想爬,得先找到一扇关了的那门。」
「你也会睡进去。」楚休说。
赵远山笑了一声,笑声在频道里转了个弯:「我是守门员。门关了,我当然得在门后头待着。」
「什么时候能醒?」
「看命。」赵远山说,「你们谁在坟层底下多烧两炷香,我听见了就能醒。」
「殡葬行不接外单。」楚休说,「香火费从你工资里扣。」
频道里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赵远山的声音沉下去:「监控权转移,开始。」
【系统提示:收尸人模块监控权已转入深度休眠状态,1,429个节点全部静默。C-12数据同步中断,远程支援能力受限。骨语:96/100。保护层:24%。】
楚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
保护层24%。
这个数字平时够他骂上三句,现在他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频道里那个呼吸声,正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消失。
1,429个节点,每一个消失的时候,楚休耳朵里都像有一盏灯被按灭。先是灯芯暗下去,然后连那点温度都没了。到最后,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底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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