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靠在走廊墙上,闭了一下眼。手机屏幕亮着,陆老还没回。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隔壁询问室门口。华平老板缩在椅子里,脸上的肉往下坠,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赵铁军站在门边,冲他点了下头。
李建军推门进去,在对面坐下。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华平老板。看了足足半分钟,那人先扛不住了,嘴唇哆嗦着开口:“我说,我全说。别把我交出去。我上有老下有小。”
“说。”
“老掌柜姓周,京城来的。我跟孙科是连襟,他让我帮他走货。货从林氏出来,经我的手转到城南那个化工厂旧址。再往下我就不知道了。但有一次我偷听到孙科打电话,他叫那人‘周叔’。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得出年纪不小了。后来孙科出事,那人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让我把手机扔了,人躲起来。我没听。我想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电话号码。”
华平老板报了一串数字。赵铁军当场拨了过去。关机。
李建军站起来往外走。华平在后面喊:“李校长,我交代了,你保我——”
门关上了。
走廊尽头,赵铁军跟上来:“哥,周海潮那边怎么动?他是京城来的,级别在那儿摆着。没实锤之前,动不了他。”
“实锤已经有了。”李建军说,“华平的证词,孙科的交代,陆老查到的批文号。三样凑一起,够他喝一壶。但这个人做事干净,不会亲自下场。他所有的事都是通过中间人。要抓他,得让他自己动。”
他拿出手机给韩冬发了条消息:“把华平被抓的消息放出去。就说他全交代了,牵扯到京城的人。消息要传到周海潮耳朵里。但别提名字。”
韩冬回了个“明白”。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出去了。韩冬做事很快,通过几个不同的渠道把风声放了出去。到傍晚的时候,李建军坐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他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李校长,我是周海潮。”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来了。
“周主任。”
“听说你抓了个人。华平餐厅的。有这事?”
“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海潮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李建军听得出里面的紧绷:“李校长,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华平那个人,牵扯的东西比较复杂。我建议你先把人看好,别让任何人接触。我明天到江州。我们当面聊。”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赵铁军从门外探进头来:“哥,他来了?”
“来了。明天。”
“带多少人?”
“一个都不会带。他不敢。他要是带人,就是心虚。他这种人,心虚也要装成不心虚。”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暗了。训练场上亮起了灯,几个学员还在加练。卫嘉宁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计时器,嘴里喊着什么。年轻人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赵铁军说:“明天把华平转移到特别看护点。别让任何人知道。周海潮来了,我带他去见一个‘交代清楚’的华平。但那个华平,是我们的人。”
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哥,你是要让他自己露马脚。”
“他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直接拿证据拍他脸上,他有一百种办法推干净。但要是让他以为华平全交代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堵嘴。他只要一动,就是实锤。”
赵铁军点头去了。
第二天上午,周海潮到了江州。
他没坐专车,自己开了一辆黑色轿车来的。进基地大门的时候,石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周海潮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他见了李建军,伸手握了握,说:“李校长,地方不错。比我想象的安静。”
“周主任里面请。”
李建军把他带进会议室。桌上摆着两杯茶。周海潮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放下。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张江州全图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李校长,明人不说暗话。华平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看他交代什么。”
“他交代的东西,有些可能涉及我。”周海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李建军,表情没变,“所以我来了。我想知道,你信不信他。”
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石头泡的,有点苦。他放下杯子,看着周海潮:“周主任,你当年在省里管文物普查的时候,是不是调过一批庚午年的档案?”
周海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庚午年?那太久远了。我经手的事太多,记不清。”
“江州石桥镇的档案。那个点被抽走了。”
周海潮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李校长,你查我?”
“我在查一个叫‘老掌柜’的人。查着查着,就查到了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海潮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没变,但整个人的气场沉了下去。他说:“李校长,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你没好处。你守着石桥镇,守着江州,这就够了。有些线,你不能碰。”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全图前面。他背对着周海潮,手指点在石桥镇的位置上:“周主任,顾长卿在这里埋了东西。石桥镇、采石场、军工厂、城南、仓库、药圃。一条锁链,从石桥镇一直拉到江州。有人在沿着这条锁链挖。挖出来的东西,经华平的手,转到城南,再往境外走。你知道那条路。”
他转过身。
“孙科走货那条路,就是你当年布的。”
周海潮没说话。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李建军继续说:“庚午年你调走的那批档案,里面有顾长卿在江州布点的全部原始记录。你把那些记录给了谁?给了‘老掌柜’?还是你自己就是‘老掌柜’?”
周海潮慢慢站起来。他比李建军矮半个头,但站直了之后,那种从京城带来的气场还是压了压人。他看着李建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校长,你手里有什么?一个华平的口供?一个旧批文号?这些东西拿到上面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我明天回京城,你信不信,一个月之内,没人再提这件事。”
“我信。”李建军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走到会议桌旁边,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段录音界面。录音时长已经跳到了三十多分钟。
周海潮的脸色终于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嘴角抽了一下,瞳孔缩了一下。
“从我进这间屋子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录。”李建军把手机装进口袋,“你刚才说的那些——‘查得太深对你没好处’、‘你守着石桥镇就够了’、‘庚午年的事太久远了’——每一句都在。加上华平的口供,加上陆老查到的批文号,加上孙科已经交代的那些东西。周主任,你回去之后,不用一个月。我保证,三天之内,会有人找你谈话。”
周海潮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呼吸重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还在撑。他说:“李建军,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他:“我知道。我在跟一个偷顾长卿东西的人作对。顾长卿布了一辈子的局,是为了把门关上。你挖他的东西,往境外送。你在帮谁开门?”
周海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李建军侧身让开门口:“周主任,你可以走了。回京城。三天之内,会有人找你。”
周海潮站了几秒,然后抬脚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眼神又冷又硬,但底下有一丝极细的慌。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周海潮走了。李建军站在会议室里,听见外面轿车发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赵铁军推门进来:“哥,他走了。”
“走了。”
“录音真有用?”
“没用。我诈他的。”
赵铁军瞪大眼睛。李建军笑了一下:“但他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一定会动。他一动,陆老那边就能抓到真东西。三天之内,他跑不掉。”
赵铁军松了口气,又问:“那华平呢?真放了?”
“放了。他交代的东西够了。让他走。以后别在江州出现。”
赵铁军应声去了。
李建军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那块玉简残片掏出来放在桌上。魂玉贴着它,共鸣声又响起来,沉而绵长。他想起顾承安在询问室里说的那句话——三钥聚,门可关。三钥散,门自溃。顾长卿把玉简拆散,是为了防人偷。但他防的,好像不止“老掌柜”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给陆老发了第六条消息:“周海潮回京城了。他一定会动。盯住他。”
陆老回得很快:“已经在盯了。另外,采石场那边有新情况。顾长明井底的那口棺材,昨晚响了。”
李建军捏着手机,手指紧了紧。
棺材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