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在第三天早上开口了。
赵铁军先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他早饭吃了,碗是空的,人坐在墙角没动,但眼睛不像前两天那么死了。李建军下午才去。
走进询问室时,顾承安正盯着桌上那张照片看。
画面很暗,茅山地缝里那具坐化的遗骨。顾长卿的骨架盘坐着,双手搭在膝上,背后石壁上用离火烧出来的字迹还隐约可辨。
顾承安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着,骨节发白。
李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把两把短刀并排放在桌上,又把那只从城南石匣里挖出来的铜铃放在旁边。
顾承安看了一眼铜铃,瞳孔缩了一下。
“这铃是顾长卿留给后人聚人心的。你认识。”
顾承安没否认。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恨意比之前少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爷爷临死前跟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你叔公留下的东西,别把它拿走。他埋在哪里,就让它在哪里。等该来的人来取。”
“你就是那个该来的人。”
顾承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在采石场井底守了三十年。他死的时候,我父亲才十几岁。后来我父亲把我送去了海外的研究所。那些年里我一直以为叔公是叛徒。他偷走了玉简,拆散了锁链,把归墟的钥匙散到了外人手里。”
他停了一下。
“直到去年,我看到了他留在茅山地缝里的那些字。我才知道,他不是在拆。他是在藏。”
“藏什么?”
“藏那张网。”
顾承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爷爷守的是门。我叔公藏的是网。他把玉简拆散,埋在不同的人能感应到的地方。他选的不是地点,是人。水元体、木灵体、还有——”
他看着李建军。
“还有你这样的人。他每埋一个点,都在等一个特定的人来取。玉简不是钥匙。玉简是桩。一根一根桩打下去,等所有桩都被人取走、聚齐,那条锁链才会真正激活。光有玉还不够。得有火。还得有人。”
李建军把铜铃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铃身上的符文。
“顾长卿在江州埋了六个点。我找到了五个。还有第六个。”
“第六个在李家祖庙。”
李建军的手指停在铜铃上。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说的。庚午年,顾长卿去过一次李家祖庙。他在祖庙后殿的地基下面埋了一样东西。我爷爷说,那东西等的是李家的人。具体是谁,他没说。只说是‘该来的那一个’。”
顾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我的腿,是当年在海外翻墙时摔断的。后来一直没接好。我这次回来,是想在我爷爷和叔公留下的东西被外人挖光之前,把它们收拢。我没想到你已经找到了五个点,也没想到你姓李。”
李建军把铜铃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足,训练场上年轻人们正在列队。赵小峰站在排头,孙犁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腰上都挂着匕首。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下月初九,我去李家祖庙祭祖。你跟我一起去。你爷爷守了三十年,你叔公烧了一辈子。那第六个点,该由你亲眼看着被人取走。”
顾承安没说话。但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
那天晚上,李建军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李父在电话那头听到“祖庙后殿地基”几个字时,呼吸明显变粗了。
“后殿地基?那地方早就不让进了。族里说那里潮,怕塌。你太爷爷李传厚年轻时候进去过一次,出来之后病了一个月。后来就没人再敢去了。”
“爸,你帮我问一下太爷爷。他当年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行。我明天去问。不过你太爷爷脾气怪,不一定肯说。”
“你跟他说,是顾长卿的事。他知道这个名字。”
李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
第二天,李父回了电话。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
“你太爷爷说了。他说当年他进去的时候,后殿地面上有一块青砖颜色不对。他拿手去摸,砖下面是空的。他以为有东西,就掀了砖。底下是个小坑,坑里放着一只木匣。他没敢动,把砖盖回去了。后来那天夜里他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退烧之后他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直到今天。”
“那只木匣,他没拿出来?”
“没有。他说他动不了。手伸到一半就抖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按着他的手。”
李建军握着手机,慢慢点了点头。
顾长卿在李家祖庙后殿埋的东西,等的是一个李家的人。一个能把手伸进去的人。
李传厚不行。
他行。
挂了电话,他打开抽屉,把五块玉简残片全部取出来摆在桌上。五块残片在灯光下颜色深浅不一,最大的有小半个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把魂玉放在它们中间。
六样东西同时亮起来,那种共鸣声低沉而绵长,像六口深浅不同的钟在同一刻被敲响。
他闭上眼。
共鸣声里有一个方向。西南。五百里外。李家祖庙。
他睁开眼,把六样东西收好,给杨组长发了一条消息:“下月初九的祭祖,我带赵铁军和卫嘉宁去。基地和学院,你盯着。蒋梦瑶的感应监测不许停。”
杨组长回得很快:“收到。另外你太爷爷刚才打电话来基地了,说要给你带路。”
李建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院子里念安还在闹着不睡觉,林晚晴在哄。念平已经睡了,小脸贴在枕头上压得扁扁的。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把几块玉简残片收进一个软布包里。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