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慈母(1 / 1)

然而,宁珂的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北五所的隔离解除后,她回到坤宁宫西暖阁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顺治和太后正式提出——给宫里所有孩子接种牛痘。

福全、玄烨、妞妞、还未取名的皇三女……一个都不能落下。

在她看来,这是不需要讨论的事情。天花就在宫里,牛痘已经证明有效,她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反对。

可她很快就理解了。

皇后谏言要让皇子皇女们种痘的消息传出去的当天下午,坤宁宫西暖阁正厅的门槛差点被来访的妃嫔踏破。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董鄂庶妃——福全的生母。这位平日里还算端庄的庶妃此刻双眼通红,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宁珂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皇后娘娘,嫔妾求您了——福全他才不到两岁啊!您怎么忍心让那么小的孩子受这种罪?那东西是从畜生身上取出来的啊,万一有个好歹,嫔妾也不活了!”

宁珂心里一紧,赶紧起身想去扶她,身边的如月快她一步准备扶起董鄂庶妃:“董鄂庶妃先请起,有话慢慢说——”

可董鄂庶妃死活不肯起来,跪坐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皇后娘娘您没有孩子,您不知道当娘的心啊!嫔妾知道您是好意,可这玩意儿嫔妾实在不敢让福全试啊!”

宁珂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董鄂庶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她身为皇后,是整个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而这个跪在她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只是个庶妃——位份低她好几等,连跪在她面前哭都要小心翼翼的。

按规矩,她大可以摆出皇后的架子,厉声训斥几句,甚至以‘抗旨不遵’的名义罚她去外头跪着。可看着董鄂庶妃那张哭花的脸,宁珂非但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快意,反而有一种自己正在恃强凌弱的荒谬感。

她一个皇后,逼着一个庶妃给她不到两岁的孩子用‘畜生身上’的东西——站在董鄂庶妃的角度看,她可不就是仗势欺人的恶霸吗?

宁珂听到那句‘您没有孩子’,像极了后世互联网那句你不没孩子你不懂。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怎么就这么费劲呢?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又有几个妃嫔涌了进来——妞妞的生母杨氏,皇三女的生母巴氏,身后还跟着一串不知道是来看热闹还是来观望的低位嫔妃,把西暖阁正厅不算小的地方跪了个七七八八。

庶妃杨氏没有董鄂庶妃那么激动,她只有一个女儿,万一阿哥们不用去弄那什么痘了,非要公主去怎么办,她只能斟酌着说道:“皇后娘娘,非是臣妾等不识好歹。只是……牛痘此物,从古至今未闻用在皇子身上的。娘娘以身试之无恙,那是娘娘福泽深厚,可孩子们才多大——”

庶妃巴氏受宠,孕育了大皇子二皇女,此刻襁褓里还有一个皇三女,她比杨氏更有底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接话道:“皇后娘娘,臣妾斗胆说一句逾越的话——娘娘甘愿以身试那牲畜之物,那是娘娘明德惟馨。可娘娘不能因为自己试了无碍,便逼着皇子公主们也去试啊!”

宁珂张了张嘴,想说牛痘的原理,想说天花有多可怕,想说她已经证明了这个是安全的,想说她身边的宫人如花已经种痘成功回到她身边了——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更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皇后娘娘自己没有孩子,自然愿意把畜生身上的东西给阿哥公主们使!东西这么好娘娘为何不留着自己多用。”

这句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宁珂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不是被这句话伤到了,而是被这句话无语到了——这种逻辑,这种无论你说什么对方都不认可并让你多用的逻辑,她上辈子在互联网上见得多了,各种专业人士的科普下总有那么些人会告诉你一句‘那你多吃点’来否认一切自己不想承认的事物,没想到穿越到清朝还得再听一遍。

说话的是一位站在角落里的庶妃,话音落下后她自己似乎也有些后悔,缩了缩脖子,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董鄂庶妃哭声一顿,随即像是找到了理由又像是找到了什么背书,一扯帕子抹了抹眼睛:“正是此理啊皇后娘娘——娘娘不曾亲身为人母,如何知晓我等做娘的心疼?娘娘是将福全他们当成什么了?阿哥公主们金尊玉贵,那畜生身上的东西如何使得……”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月站在宁珂身后,脸色又青又白,可这种场合她一个宫女实在插不上嘴,只能焦急地看着自家主子。

宁珂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哭泣或愤怒或恐惧的脸,心里明白了一件事——她们不是在跟她讲道理,她们是在用最原始的母性本能保护自己的孩子。在这种本能面前,她说破天也没用。

她也不打算再试图说服她们。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牛痘安不安全’,而在于‘这话是谁说的’。她说一千句一万句,在这些妃嫔眼里也不过是‘一个不受宠没生过孩子的女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可要是换个人来说——换太医院的人来说,换太后来说,甚至是换皇帝来说——分量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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