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尽孝(1 / 1)

回程前一日,玄烨从吉林回来了。

大约是听说了宁珂这几日常出门,也没多问,见宁珂还要出门便把保成摁在旧宫里上功课,自己则笑吟吟地陪她走在盛京的街上,像寻常人家的儿子陪母亲逛市集。

他给宁珂买饽饽、买皮子、买一串不知名的彩绳手链,把人当个稀罕物似的哄。

宁珂被他哄得直笑:“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玄烨也不恼,只笑着看她。

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宁珂没留意,她正低头看那串彩绳手链,想着回去送给塔娜,再给福临捎块皮子做褥子。

玥柔本是出门来给宁珂送一包自家腌的酱菜,昨日忘了给,今日特意绕到旧宫那边的街上,想凑凑运气,远远地,却见宁珂被一个年轻男子陪着,正站在一个彩绳摊子前。

她脚步一顿,没有上前。

她站在灯影里看着,那年轻男子气度不凡,眉眼间隐约与先帝有些相似,替宁珂挑彩绳时眉眼带笑,看宁珂时,那目光亮得灼人。

她忽然愣住了,那样的目光,她见过。

二十多年前,紫禁城的月色下,另一个人也是这样看宁珂的。

那时候她不懂,以为那只是帝王对皇后的客气;后来她懂了,可已经太迟。

如今,她又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了同一样东西,这个人,是那个人的儿子。

这家人两代人的眼光,怎么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玥柔站在灯影里,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怀里的酱菜抱紧了些,转身走了。

那包酱菜最终还是托了人送去了皇庄,由吴良辅的干儿子,新上任的吴管事吴难送到了宁珂手里。

五月初,銮驾回京。

塔娜长高了一截,扑过来喊“玛嬷”,把宁珂撞了个趔趄。福临站在廊下笑,接过她手里坚持要自己拿的包袱,掂了掂:“娘娘这是把盛京的铺子都搬回来了?”

“给你捎了块皮子。”宁珂说,“做褥子,你老寒腿。”

福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声音低低的:“娘娘出趟远门,还记着奴才的老寒腿呢。”

宁珂“哼”了一声,没接话。

夜里她坐在床边泡脚,跟他说盛京的街市、实胜寺的香火、旧宫的雪,说那里有座永福宫。

福临给她擦脚的手顿了一下,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那地方……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冬天冷,雪又大。”

宁珂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福临低着头,宁珂看见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巷口那桩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她到底没说。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大约她也是有私心的。

前世里关于顺治和董鄂妃的爱情版本可真太多了,尽管自己心里清楚这里面水分十足,可……万一呢?

二十多年了,她自然信他。

只是有些名字、有些旧事,就像河底的暗礁,船行得再稳,她也不想拿自己这辈子的日子,去试那一下。

她不想让这日子,平添波折,或者说,不能由她自己亲手创造波折。

说到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再怎么信福临,心中都会留有余地。

于是宁珂只拣能说的说,拣高兴的说:“旧宫那边,我都逛遍了,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比我想的还要大。”

福临唤来如花进殿把水端了出去,屋里静了好一会儿,福临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娘娘想听么?奴才小时候的事。”

“想听。”宁珂说。

福临便说了。

说盛京的冬天是真冷,比京城冷得多,那种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炭盆烧得再旺,屋里也暖不透。小时候住在永福宫,是五宫里最小最偏的一座,冬夜里北风呜呜地灌,额娘忙着帮大福晋,皇阿玛……皇阿玛政务繁忙,儿子又多,他排行靠后,一年到头,见不着皇阿玛几面。

“有一回,”他说,声音很轻,“皇阿玛打永福宫门口过,我追出去喊‘皇阿玛’。他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只说‘老九,好好念书’,就走了。”他顿了顿,“那一声‘老九’,我记了好些年,可惜,皇阿玛这样喊我,大概是因为根本不记得我叫什么罢。”

宁珂的心,一点一点地揪起来。

他说,好在宫里有姐姐们,大大小小一帮姑娘,见他冻得缩手缩脚,就把他拢到身边,塞暖炉子给他,教他认字,哄他说“九弟乖,姐姐在呢”。小姐姐待他最好,他半夜睡不着,她就披着衣裳过来,陪他坐着,一句一句地给他讲故事,直讲到天蒙蒙亮。

“后来呢?”宁珂轻声问。

“后来她远嫁了。”福临说,“嫁到蒙古去了,隔年冬天,说是人没了,路上受了风寒,没熬过去。”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旧很旧的事,“那年我几岁,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一冬特别冷,再没人给我讲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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