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蜘蛛男第一个清晰的感知。不是战斗中那种尖锐、爆裂的伤痛,而是某种更深层、更顽固、如同锈蚀金属般渗透进每一处关节和神经连接处的钝痛。维修手术刚刚结束,新的外骨骼补片与原有的生物组织尚未完全融合,纳米修复液还在体内循环,带来一种冰凉的、令人不安的麻痹感,但疼痛依然固执地从缝隙中钻出来,宣告着存在。
他趴伏在维修平台的约束架上,六条反关节节肢无力地垂落,偶尔因神经反射而抽搐一下。平台周围,各种维生管线、数据电缆和药剂输送管像蛇一样缠绕连接在他背部破损的接口处。维修舱内光线惨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冷却液和某种……烧焦的生物组织混合后的怪异气味。几个穿着灰色防护服、戴着呼吸面罩的低级技术员正在默默地收拾工具,清洁溅落在地板和设备上的暗绿色体液和机油。他们动作迅速,眼神不与他对视,仿佛他只是一台需要维护的故障机器,而非一个会思考、会恐惧的……存在。
恐惧。
这是第二个感知,比疼痛更清晰,更冰冷,如同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胸腔深处,随着每一次泵动(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心跳的话)而收紧。它几乎淹没了他对战斗失败的羞耻,对假面骑士的憎恨,甚至对生的渴望。因为蜘蛛男知道,最可怕的审判,还未到来。
维修舱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滑开。
一股与维修舱内截然不同的、更加冰冷干燥的空气涌入,带着走廊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机械运转嗡鸣和能量流低啸。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螳螂男。他依旧保持着那种高效、简洁、近乎完美的姿态。碧绿色的几丁质甲壳在惨白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那对巨大的骨刃此刻收拢在身侧,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切开空气。他那对复眼平静地扫过维修舱内的一切,最后落在蜘蛛男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评估一件物品的完损程度。
而跟在螳螂男身后半步走进来的那个人——
蜘蛛男感觉自己的呼吸(如果那套辅助呼吸系统还在正常工作的话)瞬间停滞了。维生设备的监控屏幕上,他的生命体征曲线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波动。
汉斯·冯·佐尔上校。
即使没有穿着那身笔挺得吓人、缀满旧时代勋章的纳粹德军制服,即使只是穿着一套修卡高级军官的深灰色常服,他那如同钢铁浇铸般挺直的身姿、一丝不苟向后梳拢的银白色头发、以及那张如同被西伯利亚寒风雕刻过无数遍的冷硬面庞,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压迫感。他的右手,随意地提着一根暗红色的、表面隐约能看到细小倒刺的皮质短鞭——“惩戒之鞭”。鞭柄是某种暗色金属,雕刻着复杂的鹰徽与荆棘图案。
佐尔上校的脚步不疾不徐,军靴的硬底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规律、如同秒针行走般的“咔、咔”声。这声音在寂静的维修舱内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蜘蛛男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技术员们早已停下手中的工作,如同雕塑般僵立在原地,深深低下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佐尔上校在距离维修平台约三米处停下。他甚至没有先看蜘蛛男,而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视了一圈维修舱,目光扫过那些沾着污迹的工具台、尚未清理干净的地面、以及蜘蛛男身上连接的各种管线。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让整个维修舱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冗余。”他终于开口,声音如同两块干燥的冰块在相互摩擦,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冰冷、清晰,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重量,“低效。丑陋。”
他说的似乎是维修舱的环境,又似乎……不止。
然后,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冰锥,终于落在了蜘蛛男身上。
蜘蛛男感觉自己那由复合材料和生物组织构成的躯体,在这目光下几乎要开始瑟瑟发抖。他想低下头,想蜷缩起来,想把自己藏进维修平台下面去,但约束架和虚弱的身体让他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他只能僵硬地趴伏着,感受着那目光一寸寸地刮过自己破损的外骨骼、焦黑的伤口、以及那只因为恐惧而疯狂闪烁的复眼。
“Arachne-7。”佐尔上校叫了他的代号,语气平淡,却让蜘蛛男如同被电击。“汇报你的任务结果。”
“我……我……”蜘蛛男破损的发声器发出嘶哑、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夹杂着气流泄漏的杂音,“任……任务……目标……假面骑士……他……”
“失败。”佐尔上校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在拥有地形优势、情报支持、新型战斗员协同、空中及地面火力掩护,甚至Chameleon-5的辅助刺杀下,你,Arachne-7,连同你的作战单位,未能达成任何一项既定战术目标——击杀或重创假面骑士,捕捉其战斗数据峰值,测试‘潜龙’部队反应模式。相反,你损失了全部重型载具、两架‘猎隼’无人机、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拟态者’战斗员,Chameleon-5濒临报废,而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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