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蘑菇蘑菇(1 / 1)

陆宇的手指在冲锋衣的口袋里握紧了那张图纸。西村教授。洛桑大学生物学系东楼。地下标本室。海葵。蘑菇。菌化人类。

“安娜。”他转身,走向走廊出口,“我去东楼。”

“等我——”安娜从隔离舱上收回手,快步跟上他。

“不。你留在这里。盯着这些病人。如果他们的情况有变化——如果他们的身体出现任何新的、不同于真菌感染的症状——立刻联系麦克,让他转告北京。我去东楼,找到感染源,切断它。这些人才有机会活。”

安娜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陆宇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在白色走廊的灯光下逐渐变小、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想说“你小心”,也许是想说“我等你回来”。但陆宇已经听不到了。

洛桑大学生物学系东楼,在校园的最深处,被一片光秃秃的梧桐树包围。楼是六十年代建的,灰色的混凝土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没有装饰,没有色彩。大门锁着,一把生锈的铁链穿过两个门把手,用一把同样生锈的挂锁锁住。铁链上有新鲜的划痕——有人最近打开过这把锁,然后又锁上了。

陆宇没有去碰那把锁。他绕到楼的背面,找到了地下标本室的通风口。通风口是正方形的,边长约四十厘米,外面罩着一层铁格栅,格栅的螺丝已经生锈了,他用手指一拧,螺丝断成两截。他取下格栅,将冲锋衣脱下来,塞进通风口旁边的灌木丛中,然后侧身,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很窄,他的肩膀擦着管壁,每移动一步,衣服和金属的摩擦声都在管道中回荡。他用能量感知代替视觉,在黑暗中捕捉着前方的每一个弯道、每一处接口、每一块松动的螺丝。管道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垂直向下的竖井,竖井的底部有暗红色的光——应急灯。他从竖井中滑下去,落在地下标本室的水泥地面上。

地下标本室比他想象的大。

从外面看,东楼的地下室面积不会超过两百平方米。但当他站在标本室中央时,他感觉这个空间至少扩大了五倍——不是物理上的扩大,是修卡的技术。他们将地下标本室向下、向四周挖掘、扩建,用混凝土和钢板加固,将它变成了一个隐藏在城市地下的、与世隔绝的、没有人知道存在的修卡前哨基地。标本室原有的那些木制标本柜还在,但被推到了墙角,柜门敞开,里面的标本瓶散落一地,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巨大的、透明的、圆柱形的培养罐,整齐地排列在标本室中央。每个培养罐都有两米高,直径一米,罐体内充满了淡黄色的、粘稠的、像蛋清般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人。不,不是人——是菌化人类。还在培养中的、还没有被“收割”的、还活着但已经不再算是“人类”的菌化人类。他们的皮肤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菌斑,菌丝从他们的指尖、嘴角、眼角生长出来,在液体中像海藻般飘动。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光泽,但还在缓慢地转动。他们在看。看着陆宇。

陆宇的脚步在标本室中回荡。他走到最大的那个培养罐前,将手按在玻璃壁上。罐体内,悬浮着一个老人。深褐色的皮肤,瘦削的脸,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他的头发是花白的,在液体中像一团灰色的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变成灰白色,还保持着黑色。黑色的瞳孔,在淡黄色的液体中,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还保留着最后一点生机的种子。

西村诚。洛桑大学生物学系退休教授,深海生态学家,海葵专家。山崎弘一教授的朋友。“方舟”的第一个线索的守护者。他已经不是人类了。他的皮肤从颈部以下,被灰白色的菌斑完全覆盖,菌丝从他的指甲缝里、从他的耳廓边缘、从他的鼻孔中生长出来,在液体中缓慢地、像水母的触手般摆动。但他的脸——他的脸还是干净的,没有菌斑,没有菌丝,只有那些八十多年岁月留下的、深深的皱纹。他保留了西村诚的脸。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从培养罐中传出来,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传入陆宇的脑海——通过菌丝,通过能量场,通过某种陆宇无法命名的、介于生物和能量之间的传导方式。

“你是西村教授?”陆宇的声音在空荡的标本室中回荡。

老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欣慰和苦涩的表情。

“我是。也不是。我的身体已经被菌丝占据了,从脊椎到大脑,从肌肉到骨骼,只有我的脸——他保留了我的脸。他说,要让人认出我来。要让‘方舟’的钥匙持有者,在找到我的时候,还能认出我来。”

他顿了顿,黑色的瞳孔在淡黄色的液体中注视着陆宇。

“你身上有山崎君的‘种子’。你是他选中的人。”

陆宇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玻璃壁上,感受着罐体内液体的微微震荡。“西村教授,‘方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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