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发现异常的不是警察,是气象局。
三月的北京本不该有雾,暖气还没停,风从蒙古高原吹来,干燥而锋利,能把皮肤吹裂。但那天早晨,北京上空出现了一层低垂的、灰白色的、像薄纱般的雾。雾不厚,站在天安门广场上还能看到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轮廓,但站在朝阳区的中小学门口,那些背着书包的孩子的身影,就在雾中变得模糊。气象局的报告说,这种雾不是水汽凝结形成的,是一种“悬浮颗粒物”,成分不明,来源不明,持续时间不明。报告被归档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那天早晨,没有人失踪。
第二天,朝阳区有七个小学生没有到校。他们的家长以为他们起晚了,或者贪玩在路上耽搁了。第三天,数字变成了二十三。第四天,五十一。第五天,张仕文接到了陈旭的电话。
“张教授,来一趟基地。有件事,可能需要你的专业判断。”
张仕文到“潜龙”基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陈旭站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张朝阳区的中小学分布图。图上有五十一处被红色记号笔圈出的位置,每一处对应一个失踪的孩子。赵宇坐在角落,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滚动着五十一份学生档案——姓名、年龄、班级、家庭住址、上学路线、以及放学后的活动轨迹。所有的档案看起来都很普通,失踪的孩子没有共同点,没有规律,没有线索。
“张教授,你看这个。”陈旭将那幅分布图推到张仕文面前,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五十一处失踪地点,分布在朝阳区的不同位置,看起来没有任何规律。但如果你把每个孩子的家庭住址和学校的连线标记出来——”
赵宇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一下,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幅新的图。图上是朝阳区的街道网络,五十一根细线从每个失踪孩子的家庭住址延伸到对应的学校。那些线条互相交叉、重叠,形成了一张密集的、没有规律的网。但当张仕文将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凑近了看时,他的目光锁定在了那张网的中心。
“不对。”他说,“这些线条,不是随机分布的。”
陈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张仕文走到投影屏幕前,伸出右手,用手指在那些线条的交汇处画了一个圈。他的手指有些抖——不是恐惧,是那种在地质勘探中看到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岩层时的、混合了警觉和兴奋的微颤。
“这些线条的交叉点,不是均匀分布的。大部分交叉点集中在五个区域——朝阳公园、红领巾公园、团结湖公园、日坛公园、以及——”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交叉点上,“北京工人体育场。”
他转过身,看着陈旭。“这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地下有大型空腔结构。公园的地下是废弃的人防工程,体育场的地下是停车场和设备层。如果修卡在这些地下空间之间挖掘了通道——就像矿脉一样——他们就可以在完全不经过地面的情况下,从任意一个入口进入,将孩子带走,再从另一个出口离开。这就是为什么监控拍不到任何东西。他们根本不在路面上走。”
陈旭沉默了。他的目光从张仕文的脸上移到那幅分布图上,又从分布图上移到赵宇的平板电脑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赵宇,调出朝阳区所有地下管廊和废弃人防工程的图纸。张教授,你跟我来。”
两小时后,张仕文站在红领巾公园的湖边。湖水是灰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块被磨砂过的旧玻璃。湖面平静,没有风,没有鸟,没有游船。公园里没有游客——不是工作日的原因,是修卡。他们已经封锁了这一带,穿着便装的“潜龙”特工散布在树丛和长椅间,像一群沉默的、等待的石头。
“入口在这里。”张仕文指着湖岸上一块被青苔覆盖的、半埋在土里的水泥板。水泥板约一米见方,边缘已经被泥土和草根覆盖了,如果不是他在地质图上看到过这个人防工程出入口的标注,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两个特工用撬棍将水泥板撬开,露出下面一个漆黑的、向下的、没有扶手的洞口。洞很深,看不到底,但有一阵潮湿的、带着霉味和铁锈味的风从洞口深处吹上来。
“我下去。”张仕文说。
陈旭站在他身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张教授,下面可能有修卡的改造怪人——”
“我知道。”张仕文将老花镜从额头上推回鼻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大小的手电筒,“但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熟悉地下的东西。我看了四十年的岩石和土层,我知道哪些裂缝是天然的,哪些是人工开凿的。让我下去。你们跟在后面,保持通讯。”
他没有等陈旭同意。他扶着洞口的边缘,将腿伸进洞中,蹬到了第一块可以踩踏的突起——那是一根从混凝土中露出的、锈蚀的钢筋。他踩稳,然后下到第二块、第三块。陈旭跟在他身后,然后是两名特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窄窄的扇形,照亮了洞壁上的水珠和青苔。洞壁不是直的,是倾斜的,像一条被水流冲刷了数十年的地下河道的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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