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粘在基地入口铁门上的。
天亮之后,赵宇在清理废墟时发现的。一张A4纸,折叠成三折,用一层极薄的透明胶带固定在铁门内侧。胶带边缘整齐,没有皱褶,像被人用尺子比量过位置。赵宇揭下来的时候纸面是干燥的,没有任何水渍或尘土,像是刚贴上去不久。
他拿着纸走回主楼。一楼的应急灯已经全部灭了,只有靠窗的位置透进来灰白色的晨光,在地面上形成一层均匀的淡色光晕。他把纸摊开在会议桌上,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手写体。墨水是深蓝色的,字迹清晰,笔画的粗细均匀,像用蘸水笔写出来的,每一个字的转角都带着一种过分工整的、近乎印刷体的刻板感。
致林风及基地所有人:
大坝将在明晚十二时整被摧毁。修卡已在大坝主体结构内部埋设可控爆破装置,引爆后将导致下游至少三十万居民受灾。届时无预警,无谈判。
你们可以选择不来。这将与修卡的推测一致——你们已经失去作战能力。
署名:地狱大使
纸上没有印修卡的标志,没有日期,没有额外的说明。那张纸的边缘切得整整齐齐,像从一本固定的记事本上撕下来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赵宇把信放在桌子正中央,后退两步,靠墙站着,左腿的淤伤让他站姿微微偏斜。老刘从配电室的方向走上来,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纸,没有碰。过了一会儿,陈旭从二楼走下来,穿着一件从储物柜翻出来的旧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手腕上那圈勒痕。
他看了信。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回三折,放回桌面上。
几点到的。
赵宇说:不知道。昨晚海胆破坏的时候铁门翻倒在地面上,信不可能贴在倒扣的门板上。只能是我们把它重新装上之后——
今天凌晨。陈旭说。他把信贴在了修复后的铁门上。他知道我们能把门重新装回去。
会议室的门开了。张仕文走进来,肖莉跟在他身后,拄着一根临时的木棍——从损坏的门框上拆下来的木条,用布条缠了几圈作为握柄。张仕文走到桌边,戴上他昨天从废墟里找回的眼镜——镜片没碎,但右边镜腿弯了一截,他用透明胶带固定住了。他看着那封信,目光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信的内容准确吗。
陈旭摇头。我们没有任何办法验证。大坝的通讯线路已经断了,派去实地查看的人——他看了一眼窗外,电力瘫痪后车辆无法加油,步行单程要六小时。
林风从走廊尽头走进来。他的左臂吊着绷带,绷带从颈后绕过,在腋下固定。他用右手拉开林风旁边的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信,没有拿起来。
他来送消息告诉我们他要炸大坝。林风说。为什么。
肖莉在张仕文旁边坐下来,把木棍靠在自己膝盖上。因为他不怕我们知道。他可能希望我们去。
陆宇靠在门框上,左肋的绷带已经换过新的,深色的血迹没有透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如果大坝真的被炸,整个下游会被淹。修卡不会在乎三十万人的死活——但他们在乎我们会不会出现在那里。
赵宇从墙边往前走了一步。所以是陷阱。
要么是陷阱,林风说,要么是真实的袭击,真实的伤亡,被用来制造一个可以反复使用的地形。
陈旭看着桌面上的信纸。如果不去,而大坝被炸了——
会议桌上安静了几秒。张仕文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海胆怪人的碎片放在桌面上,碎片表面残留的微缩标识在晨光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已经派了七批人。张仕文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每一次都在尝试消耗我们。现在他发信告诉我们袭击的时间和地点——他有把握我们会在那里。
林风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他停下之后看了一眼窗外。天亮透了,灰白色的云层覆盖着整片天空,远处废弃省道的轮廓在低角度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直。
我们去。他说。
所有人看向他。他没有解释。他站起来,右手把信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陆宇和我去。赵宇留在这里做外部联络——如果信号恢复,第一时间联系部队。张教授,你负责排查基地剩余结构的安全,确保没有残留的修卡根系。肖莉,清点库存,所有可用的武器、信号装置、急救物资。
他说完之后走到门口,在陆宇旁边停了一瞬。
你还能走多远。
够远。陆宇说。
林风没有再问。他走出会议室,经过走廊上那段被海胆怪人击穿的天花板残余结构时,右手扶了一下墙面的边缘,从废墟之间穿过去。
大坝在第二天傍晚天黑之前恢复了部分供电。
工作人员在配电室用一台手动柴油发电机重新启动了大坝的主要照明和泄洪闸的备用电力系统。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手,然后笑声从控制室的走廊里传了出来——短促的,疲惫的,但在停电三天之后听到设备重新运转的那种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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