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车驶入基地地下入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刘在通道口等着,手里攥着一台手持式频谱扫描仪。他的脸在扫描仪屏幕的蓝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瘦削,眼袋垂着,像这几天都没怎么合过眼。他看见银色骑士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了,以至于肩膀都塌下去了半寸。
数据呢?他问,声音哑哑的。
张仕文从副驾驶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车上,先进去再说。
基地主控室里日光灯全亮着。正中央的工作台上已经清出了空位,旁边摆着三把椅子。老刘拉了一把坐下的姿势像从身体里抽掉了骨头一样垮在椅背上,但他很快坐直了,手指搭在键盘上,随时准备给数据分析系统输指令。
银色骑士在门口停了一下,扫了一眼房间布局。
张仕文看着他。林风,你左肩的伤——
没事。骑士说。声音依然带着那种湿润的沙哑,但比在服务区时稍微恢复了一些,听起来更像他熟悉的那副嗓音了。外骨骼在海水里冷却过了。回头检修一下就行。
张仕文点了点头。肖莉已经走到了工作台边,把那枚从田中浩手中接过来的黑色金属盒轻轻放在台面上。盒子边缘的防拆封密封线完整无损,在日光灯下泛着饱满的绿光。
田中浩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已经比路上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他看着金属盒,像看着什么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的东西,既释然又紧绷。
打开吧。张仕文说。
肖莉用小刀沿着密封线边缘轻轻划开。密封线断开时发出了一声很细的声,像某个脆弱的东西终于松开了握力。她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叠纸——不是用电脑打印的普通A4纸,而是手工裁剪的、大小不一的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像从不同的本子上撕下来的。最上面一张纸稍微厚一些,摸上去有手工纸的粗糙触感。
张仕文把那叠纸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第一张是封面——没有标题,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手写的日文:読み终えたら戻してください读完之后请放回原处。
下面是一本书。
确实是书。封面是深蓝色底,左上角印着白色的书名——川端康成的《雪国》。文库本,日文原版,封面有明显的翻阅痕迹,书脊处有几道折痕,像被人反复读过。书页边缘泛着陈旧的米黄色,有些页角卷起来了,被抚平后又卷起来。
张仕文翻开书页。里面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下划线,没有旁注,没有折角。看起来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二手《雪国》。
但接着往下翻,第二张纸上出现了一组数字。
那组数字写在纸的正中央,只有一行,手写的,用的是黑色圆珠笔,笔迹端正但微微向右倾斜,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或交通工具在晃动。数字按三位一组排列,一共十二组:
031 · 042 · 011 · 055 · 022 · 063 · 008 · 031 · 014 · 072 · 030 · 025
张仕文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十秒钟。他认识这个格式——在清华教了三十年的书,他见过太多学生用这种方法做读书笔记。页数-行数-字数,页码在先,行数居中,字数在后。
这是坐标。他轻声说,页码,行数,字数。
肖莉凑过来看。她的眼睛扫过那十二组数字,瞳孔收缩了一下。如果是页码的话,第一组是31页,04行,第2个字……她说着伸手翻开书页,需要日文原版的《雪国》对吧?中文译本的行数和页码都不匹配。
田中浩走上来一步。原版。这是青木从旧书店淘来的——昭和三十七年的初版文库本,内容没有任何增删。他花了三天确认了这本书的版本,然后用这个编码方式把数据转录进去。
为什么不用电子文件?老刘从键盘后面抬起头。
因为电子文件可以被截获、被复制、被篡改。田中浩说,一本旧书加上一张手写的坐标纸,如果被拦截,盖尔修卡看到的就是一本旧书和一张不知所云的纸。没有这本书的特定版本,没有这组坐标的对应规则,数据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乱码。
张仕文已经开始工作了。他翻到第三十一页,第四行,从左到右数第二个字。
他顿了一下,雪。第一个字是。
肖莉已经拿出了纸笔。继续。第二组:42页,06行,第1个字?她把页码和行数念出来,手指顺着书页的行列滑动,哦,行数是第六行——那我从第六行第一个字开始数——
国张仕文接上了。
《雪国》……老刘从键盘后面抬了一下眉毛,开头两个字就是书名?
张仕文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行进得越来越快,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肖莉在边上记,她的笔尖在本子上飞一样地划动,字迹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圆润而迅速的风格。
十一组数字被译成了十一个字。张仕文在念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稍微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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