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12 只金碗,12 道催命符。(1 / 1)

张世泽指尖捏着枚白玉棋子,指节泛白,正对着棋盘上的残局出神。黑子白子错落在黄花梨木纹里,像他此刻拧成死结的心思。

管事弓着腰进来,头埋得很低,压着嗓子把赵家抄家、革爵、断手、金碗游街的事一字一句报完。

声音不大,落进静悄悄的书房里,像块冰坨子砸进温水,激得人后颈一麻。

“啪嗒。”

棋子从指间滑出去,撞在棋盘沿上弹起老高,又滚出去撞在铜棋盒上,叮的一声,脆得刺耳。

张世泽没动。

眼睛盯着棋盘上的空位,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两秒,重重落下去。

一下。

一下。

敲得棋子突突跳。

脑子里在疯转。

承宗跟赵奎都是嫡长子,都是横着长到大的,受不得半分窝囊气。

赵奎敢在讲武堂动手打兵,承宗就能忍得住?

哪天血气上来抬了手,英国公府九代的牌匾,就得跟赵家一样,一锤子砸下来,碎得稀烂。全家几百口人,跟着一起跌进泥里。

越想,后颈越凉。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滑进衣领里,凉得他浑身一缩。手边的青瓷茶盏晃了晃,半盏热茶泼在袖口烫得发红,他都没知觉。

“不行。”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蹭着青砖,划出刺耳的吱呀声。

“去讲武堂。把承宗押回来。立刻。”

校场上尘土飞扬。

张承宗刚跑完三圈,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两个家丁拨开人群过来,一左一右扣住他胳膊,力道很大,扣得他胳膊生疼。

“干什么!”张承宗猛地挣了一下,眉头拧成疙瘩,“放开我!教官看着呢!”

“少爷,老爷有命,叫你回家,教官那里已经帮你请假了。”家丁声音压得低,手上半点不松,半拖半拽地往校场外走。

张承宗挣不脱,一肚子火往上撞。

赵奎自己作死,关他屁事?凭什么找他?

一路上嘟嘟囔囔不服气,直到远远看见英国公府的正门。

管家站在台阶下,脸铁青,看见他连招呼都没打,侧过身子让开路。

张承宗心里咯噔一下。

脚步忽然沉了,像灌了铅。

府里的下人都低着头走路,擦肩而过时连眼皮都不敢抬。空气里像浸了水,闷得人胸口发慌。

进了书房,张世泽背对着他站着,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爹。”张承宗小声叫,心里打鼓,“赵奎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没动手。”

张世泽慢慢转过身。

眼睛红得吓人,眼底翻着压不住的惊涛骇浪。

“没关系?”他声音压得极低,磨着牙,每个字都带着寒气,“等你有关系,就只剩埋人的份了!”

“啪——!”

巴掌带着风甩过来,力道极重。

张承宗耳朵里嗡的一声,半边脸瞬间麻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晃了晃,捂着脸,懵了。

“我真的没……”他嘴角渗着血,还想争辩。

“还敢嘴硬!”

张世泽反手又是一巴掌,直接把他扇得跪趴在地上。

他蹲下来,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指节泛白,连指节都在抖。

喘着粗气,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

鎏金的“英国公府”匾额被铁锤砸下来,扬起的灰迷了眼;祖宗牌位摔在青砖上,碎了一角;张承宗断了胳膊,被锦衣卫架着走,脖子上挂着只赤金碗,碗沿沾着血。沿街的百姓指着笑,声音嗡嗡的,像马蜂炸了窝。

张世泽浑身猛地一抖。

声音压得很低,发着颤——不是气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怕:

“你以为我打你?我他妈是怕。怕你步赵奎后尘,全家几百口人,给你一个人陪葬!”

张承宗本来还梗着脖子,听见“金碗”两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天讲武堂的画面撞进来——赵奎抬脚踹向小兵,而他自己站在旁边,脚也抬起来半寸,想跟着踹出去出一口恶气。

就半寸。

“嘶——”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来,冷汗唰地浸透中衣,顺着脊梁骨往下滑,滑进腰里,凉得他浑身一缩。

手撑在青砖地上,指尖狠狠抠进砖缝里,抠得指甲盖发疼,还是止不住地发软。牙齿轻轻打颤,嘴里发苦,胃里一阵翻腾,像要吐。

原来那不是差一点打架。

是差一点,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世泽松了手,慢慢站起身,背过身去。

“以后在讲武堂,夹着尾巴做人。忍不住,就想想赵奎,想想那只金碗。”

张承宗趴在地上,拼命点头,眼泪混着嘴角的血往下滴,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血点。

他撑着墙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世泽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晨光落在他肩上,绷得很紧,像扛着整整一座府的重量,压得背都驼了一点。

讲武堂·十二碗催命,暗流侥幸

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

往讲武堂去的队伍,走着走着,忽然停了。

后面的人没留神,脚尖踢到前面人的后脚跟。

前面的人猛地回头,嘴张了张,没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往门口那座高台上飘。

十二只赤金碗,一字排开。

碗身錾着缠枝莲纹,底刻“大明宫内府制”。晨光斜斜扫上去,泛出一圈冷冽的金光,晃得人下意识眯起眼。

谁都懂——这是太子摆在这的警示。赵奎那只是头一个,剩下还有十二个名额,谁碰谁领。

风扫过碗沿,发出极细的“嗡——”声。

很轻,却像指甲尖一下一下刮在人的后脖颈上,麻酥酥的,带着寒意。

旁边立着块黑木牌,白字刻得很深,锋利得像刀口:

凡在讲武堂,以勋贵身份欺凌士卒、寻衅滋事者,御赐此碗一只,发配海南,终身乞讨。

队伍静得吓人。

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最前排的孙绍业,脸唰地一下白透,白得像张纸。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嘴,仿佛那天那句“臭当兵的”还挂在嘴边,生怕被风刮进别人耳朵里。

眼睛死死盯着那排碗,默默数。

一、二……十二。

他当时跟着骂了两句,没敢上手。

就差半步。

要是跟着踹出去那脚,现在摆在这里的就是十一只啊。

腿肚子突突转筋,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伸手一把扶住旁边人的胳膊,才没瘫下去。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想咽口水,咽不下去。

张承宗站在队伍中间,低着头。

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热辣辣的疼。

别人都往台上看,他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心里反倒空落落的,踏实。

还好。

还好爹那一巴掌,把他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了。

队尾的小侯爷,整个人都贴在墙上,像要嵌进去似的。

眼睛直勾勾的,像被抽了魂。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他都没敢吐,也没敢擦。

队伍慢慢往前挪。

所有人都贴着墙根走,尽量离那高台远远的,像躲着吃人的活阎王。走到高台跟前的时候,都下意识缩脖子,屏住呼吸——像怕那金碗突然活过来,咔哒一声扣在自己脖子上。

帅帐的高台上,朱慈烺负手站着。

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栏杆,节奏很慢,很重。

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目光扫过底下一群鹌鹑似的勋贵子弟,嘴角动都没动,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冷得刺骨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沈炼,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像冰坨子砸在地上:

“盯住那几个心思活泛的。咬钩了,再动手。”

沈炼躬身,沉声应下。

朱慈烺转身往帅帐走,没再回头。

晨光落在金碗上,泛着冷冽的光。

队伍里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觉得后颈凉飕飕的。

他们怕的不只是这十二只金碗。

他们怕的是,端出这十二只碗的人。

那个连丹书铁券都敢踩在脚下的疯批太子。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没声息地,悬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