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六月十七,深夜。
距离秦良玉奉旨抄空蜀王府三仓、钉死张献忠在川北,已经整整过去四十五天。
四十多天里,蜀地粮足兵精,成都稳如磐石。
可京城底下,八地藩王的暗流,攒了整整一个半月,终于掀了浪头。
文华殿内,夜风灌进来,烛火被吹得狂跳,光影在墙上张牙舞爪。
沈炼一身飞鱼服沾着夜露,大步跨进殿,“噗通”一声单膝砸地,手里死死攥着一摞油布包裹的密件,指节都憋成了青白色。
“殿下!八藩密信,全截了!”
他声音压得发紧,带着压不住的惊怒:
“陕西、河南、湖广、广西八处藩王,暗中串联一月有余!联名奏疏已经递进宫,直达陛下御案!”
“他们奏殿下——”
沈炼顿了顿,抬眼偷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咬牙念出那几句诛心的话:
“监国独断,架空陛下,违父子纲常,失人臣本分;纵容悍妇秦良玉,抄没蜀王府产,欺凌太祖宗室,坏二百年祖制!”
“他们还说,要齐聚京城,叩阙请旨!请陛下收回监国大权,罢秦良玉职,归还蜀藩所有粮产,恢复宗室旧制!”
说完,殿内死一般的静。
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朱慈烺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敲着案沿。
一开始,他嘴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不屑的笑。
一群躲在封地吸血的蛀虫,也配跳出来跟他谈祖制?
可听到“架空陛下”“违父子纲常”这八个字的时候,他指尖的敲击声,猛地停了。
下一秒。
“砰——!”
朱慈烺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的茶杯、砚台、地图猛地一跳,茶水泼出来,淌在朱砂标记的成都位置上,晕开一片血红。
烛火被掌风扫得狠狠一晃,火星四溅。
“一群杂碎!”
他猛地抬眼,眼底赤红一片,怒火像岩浆一样翻涌,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耳膜上,震得沈炼后背瞬间炸起一层冷汗。
“孤架空父皇?孤是架空父皇怎么了。”
“李自成围京的时候,他们在哪?!”
“建奴破关的时候,他们在哪?!”
“四川被围,百姓易子而食,蜀王捂着至少五十万石粮看热闹的时候,他们又在哪?!”
他往前倾身,威压像山一样压下来,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嘲讽,桩桩件件都戳在藩王的骨头上:
“洛阳福王,拥地两百万亩,庄园遍河南。李自成围洛阳,守军饿得拿不动刀,他宁肯把粮食烂在仓里喂老鼠,不肯发一粒犒军!最后被李自成煮了,都是活该!”
“武昌楚王,府库里金银堆积如山,张献忠打过来,他一文钱都不肯拿出来募兵,最后被沉了江,全是报应!”
“就说眼前的蜀王朱至澍,成都城外饿殍遍地,城头守军一天一勺稀粥,他三仓五十二万石粮,封得严严实实,半粒都不肯出!”
“太祖封藩,是让他们守土安民!不是让他们占着万亩皇庄,吞天下税赋,吸百姓的血,养得脑满肠肥!天下大乱的时候缩头乌龟,太平日子的时候跳出来指手画脚!”
“底层宗室子弟流落街头,食不果腹,禄米欠了几十年没人管,他们这些藩王,谁掏过一两银子接济?”
“封地百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他们赋税一分不少收,谁开过仓放过半粒粮?”
“流寇四起,山河破碎,他们一兵不出,一钱不捐,躲在王府里醉生梦死!”
“现在孤动了他们一粒粮,动了他们一点好处,一个个都跳出来了!一口一个纲常,一口一个祖制!”
“他们也配?!”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吼出来的。
殿内的烛火都像是被震得颤了三颤。
沈炼伏在地上,头埋得更低,顺着太子的怒火,咬牙沉声补道:
“殿下说得是!锦衣卫有账,各省藩王加起来,占了天下一半良田,半分赋税不交,年年还要朝廷发宗禄养着!国难当头,个个一毛不拔,全是大明的蛀虫!两百年享尽荣华,反倒拿祖制当盾牌,掣肘军务,简直罪该万死!”
朱慈烺冷笑一声,伸手抓起那摞厚厚的联名密奏。
纸张很厚,盖满了各个藩王的朱红印信,沉甸甸的,像是一群蛀虫凑出来的底气。
他看都不看,直接凑到旁边的烛火上。
火苗“轰”地一下窜起来,瞬间舔遍了纸页。
那些冠冕堂皇的弹劾、那些义正词严的指责、那些自以为是的要挟,在烈火里飞速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纸灰顺着殿外的风,飘得满殿都是。
朱慈烺站在火光里,半边脸亮,半边脸暗,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太祖定祖制,是为了保大明。”
“现在祖制蛀空了大明,那这祖制,就该废。”
“他们要谈规矩?”
“告诉他们。”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与疯意:
“从今往后,孤,就是大明最大的规矩!”
“想闹,就让他们尽管闹。”
“闹得越大,死得越快。”
“等清理过江南后,孤就跟他们,一笔一笔算清楚这两百年的吸血账!”
沈炼伏在地上,沉声应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动:
“臣遵旨!”
他心里清楚。
这位太子,是真的疯。
也是真的狠。
什么宗室颜面,什么史书骂名,什么后世评价,他半分都不在乎。
他手里握着四五十万虎狼之师,他眼里只有一件事——给这烂透了的大明,续上三百年的命。
谁敢挡路,谁就死。
管你是宗室藩王,还是文官勋贵。
六月十八,辰时。
京城西郊,十里大校场。
今天的封爵大典,轰动了整个京城。
三丈高的点将台拔地而起,黑底金龙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声闻数里。
三百门神武重炮沿校场一字排开,炮口朝天,黑沉沉的炮身泛着冷光。三千大雪龙骑列在东侧,一人三马,白马白甲,像一道凝固的雪墙。
四大亲军军团,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原神武军改编),各五千甲士,方阵严整,甲光连天。
整个阵势绵延十里,甲光向日,金戈铁马,威压滔天。
围观的百姓挤在南侧土坡上,人山人海,个个伸着脖子,满脸震撼。
有人咂舌:“乖乖……这排场,听说都快赶上永乐爷当年的大阅了!”
旁边老人赶紧扯他袖子:“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北侧观礼区,文武百官、世袭勋贵分列左右,座无虚席。
大典还没开始,底下已经是窃窃私语,暗流汹涌。
比仪仗更让他们议论的,是最近传遍京城的风声——八藩联名上奏,要跟太子算总账。
一个须发皆白的礼部老侍郎,手扶着朝笏,脸绷得像块铁板,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僚抱怨,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还藏着点窃喜:
“僭越!太过僭越了!”
“这仪仗、这规模、这兵力,直追永乐年间的大阅礼!太子监国而已,怎么敢用这般礼制!”
旁边一个吏部文官跟着叹气,话里有话,阴阳怪气:
“可不是嘛。如今武人地位水涨船高,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反倒不如一介武夫值钱了。”
“再说了,几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多少钱够花?还不是靠抄这个、逼那个,抄勋贵、抄我们这些文臣,凑来的银子。等这点家底造完了,早晚还得加三饷,苦的还不是老百姓?”
“百姓现在还跟着起哄叫好,等哪天税加到头上,哭都来不及!”
说着,他左右扫了一眼,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你听说了吗?陕西、河南、湖广好几位藩王,都联名上奏了!奏他架空陛下、欺凌宗室、违制僭越!”
“这下有好戏看了。太子再横,还能跟全天下的藩王对着干?太祖的祖制摆在那儿,总不能真把宗室都得杀光了吧?”
两人一唱一和,旁边几个老臣纷纷点头,满脸的“果然如此”。
他们不敢直接骂太子,就拿“礼制”“百姓”“藩王”说事,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太子穷兵黩武、违制僭越。
他们心里都等着,等着天下藩王联手施压,等着太子服软认错,等着文贵武贱的老规矩,重新回来。
后排一个年轻的武官,听得拳头攥得咯咯响,刚要起身反驳,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
“别冲动。这帮老东西,就剩嘴皮子了。藩王又如何?蜀王的粮仓不也说抄就抄了?等着看吧,殿下有的是手段。”
年轻武官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
事实摆在眼前。
通州一战,三千龙骑冲垮建奴正白旗,阵斩拜音图。
陕西一战,孙传庭打得李自成丢盔弃甲,缩回襄阳。
这些战功,都是太子一手练出来的兵打出来的。
这帮文官天天嘴炮,屁用没有,反倒天天挑礼。
前排,英国公张世泽端坐着,身姿挺拔,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落在南侧讲武堂的队列里。
灰布劲装的队伍里,儿子张承宗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标枪,连头都没往观礼区偏一下。
褪去了往日的纨绔气,满身都是军人的硬朗。
张世泽轻轻吁了口气。
他知道,那些文官说的都是屁话,那些藩王也蹦跶不了几天。
什么礼制,什么加饷,什么宗室祖制。
真等流寇打进京城,建奴杀入关内,命都没了,还谈什么礼制?
太子是疯,是狠。
可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撑得住这烂透了的天下。
儿子选的这条路,没错。
另一边,定国公徐允祯垂着眼帘,手里慢悠悠转着一枚玉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人知道,他早已经把家产拆成了三股,福建、南京、京城,各藏一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天下,早就不是以前的天下了。
太子手握重兵,心狠手辣,连藩王的粮仓都敢抄,还有什么不敢的?
八藩联名又如何?
在绝对的兵力面前,祖制、名分、宗室脸面,全都是笑话。
这个节骨眼上,谁跳出来,谁就是死路一条。
全场窃窃私语,暗流涌动。
有人不满,有人忌惮,有人窃喜,有人观望。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位敢掀翻两百年规矩的疯批太子,正式登场。
等这场彻底改写大明规则的封爵大典,正式开始。
P:阅兵式之后,是要江南了,还是要先削藩王?或者可以写建奴那边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