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的轰鸣声撞在奶奶家老房的砖墙上时,我正蹲在院角那棵梧桐树下,指尖抚过树干上模糊的刻痕——那是我三岁时,爸爸抱着我刻下的“小远”二字,刻痕边缘的树皮早已愈合,像道淡青色的疤。风卷着砖屑落在肩头,我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风,爸爸抱着我站在这里,我指着树杈喊:“爸爸,小人们在跳舞!”
我跟妈妈说这件事时,她正给刚拆封的旧相册擦灰,听见这话手顿了顿,相册页角的胶卷底片“哗啦”掉出来:“你这孩子,又瞎编。2000年盖这房子时你才五个多月,刚会翻身,连坐都坐不稳,怎么可能记得你舅舅来帮忙?”我急得抓过相册,指着里面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老地基旁,舅舅穿着迷彩服,手里举着铁锹,妈妈抱着个裹在花被里的婴儿站在旁边,背景里的梧桐树刚栽下,细得像根竹竿。“就是他!”我指着舅舅,“我记得他蹲在地基上和爷爷说话,脸上沾着灰!”
妈妈的脸色沉了沉,把照片按回相册:“那是后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盖房子的事,你记混了。”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听来的——我记得舅舅迷彩服口袋里露出的水果糖包装纸,是橘子味的;记得爷爷递给他的搪瓷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字掉了一半;甚至记得地基旁有只黑白相间的猫,总蹭舅舅的裤腿。这些细节,妈妈从未跟我讲过。
更让我坚信自己“记事早”的是树影里的小人。那是2001年的夏天,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爸爸总在傍晚抱着我在院儿里散步,走到树底下时,我就会指着交错的枝杈喊:“小人!好多小人!”那些小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蹲在树杈上,有的荡秋千,有的拍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把碎金。爸爸总笑着拍我的背:“那是树影,不是小人。”可我分明看见最粗的那根枝杈上,有个穿红衣服的小人冲我挥手,辫子上的蝴蝶结晃得特别清楚。
第三段记忆更诡异。我总想起妈妈坐在老房的木桌旁,一个穿白褂子的人拿着亮晶晶的针往她胳膊上扎,妈妈咬着牙,额头上渗着汗,我趴在她腿上,能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艾草味。我跟妈妈说这事时,她正在厨房切菜,菜刀“当”地撞在菜板上:“你怎么知道的?那是我怀你时胎位不稳,找老中医扎过一次针灸,就一次,当时你还在我肚子里呢!”
这三段记忆像三根细针,扎在我心里二十多年。朋友都说我有“前世记忆”,甚至有人说我能看见“灵体”,尤其是树影里的小人,说得神乎其神。我自己也半信半疑,直到这次奶奶家老房拆迁,舅舅从外地回来,我们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聊天,我又提起盖房子的事,舅舅突然笑了:“你还记得我口袋里的橘子糖?那是给你妈买的,她怀你时就想吃这个,我跑了三个小卖部才买到。”
我愣住了,舅舅接着说:“那只黑白猫是邻居家的,总偷我饭盒里的肉,我追着它绕地基跑了三圈。”这些细节和我“记得”的一模一样,可妈妈明明说我当时才五个多月。舅舅看出我的疑惑,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妈总跟你说盖房子的事,连我衣服上有灰、搪瓷缸子上的字都跟你讲过,你这是把听来的当自己看见的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树影里的小人。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东头的老中医家,老中医已经八十多岁了,听我讲完妈妈扎针灸的事,捋着胡子笑:“你妈怀你时确实来扎过针灸,当时你爸抱着你姐(其实是我,老中医记混了)站在旁边,你姐才一岁多,趴在你妈腿上哭,你妈怕她闹,还拿了个红蝴蝶结发卡哄她。”我突然想起那个穿红衣服的小人,辫子上的蝴蝶结——原来不是小人,是我自己的发卡映在树影里的样子!
为了弄明白,我去图书馆查了心理学书籍,又咨询了大学的心理学教授。教授听完我的经历,说这是典型的“记忆错觉”,也叫“来源遗忘”。“婴儿在出生后的前两年,大脑的海马体还没发育成熟,无法形成清晰的外显记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能说出来的记忆’。”教授解释道,“但婴儿能形成内隐记忆,比如对声音、气味、触觉的模糊感知,这些感知会储存在大脑深处。后来你听家人反复讲述盖房子、妈妈扎针灸的事,大脑就会把这些语言信息和早年的内隐记忆整合起来,形成‘我亲身记得’的错觉。”
至于树影里的小人,教授说那是“儿童知觉恒常性尚未发展完全”的结果。“幼儿对物体的感知是碎片化的,树影、枝叶、鸟窝,甚至你自己的发卡影子,在你的大脑里会被整合加工成熟悉的形象——比如小人。加上爸爸总跟你说‘小人’,强化了你的这种认知,让你坚信自己看到了真实的小人。”教授补充道,“很多孩子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把云朵看成小动物,把木纹看成人脸,这是儿童想象力和感知力发展的正常阶段,不是什么‘看见灵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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