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寒夜唤(1 / 1)

2015 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早。四姨走的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12 月 17 号,冬至刚过,县城里的暖气还没供稳,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握着姨父的手,眼睛闭得很安详。四姨和姨父这辈子没红过脸,年轻时一起在棉纺厂上班,退休后就守着老房子,养花种草,是村里人人羡慕的一对。谁也没想到,四姨走后还不到一年,姨父就跟着去了,而这一切的开端,竟是一个阴森森的梦。

四姨走的时候,才五十八岁,是突发心梗。姨父一夜白头,原本挺直的腰杆一下子弯了,每天坐在四姨生前最喜欢的藤椅上,摩挲着椅背上的花纹,一言不发。表妹放心不下,想接他去城里住,可姨父不肯,说要守着老房子,守着四姨的念想。他总说:“你妈要是回来了,看不到我,该着急了。”

我们都知道,他是太思念四姨了。

日子一天天过,春去秋来,转眼到了 2016 年 10 月。那天下午,我正在单位上班,表妹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姐,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 说梦见我妈了。”

我心里一沉,赶紧问怎么回事。表妹抽噎着说,姨父在电话里声音沙哑,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带着浓浓的焦虑:“你妈托梦给我,说她在底下过得不好,有人欺负她,推她、骂她,还抢她的东西。她哭着让我去帮她,说只有我能护着她……”

电话里,姨父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咳嗽,表妹说他语气里的急切和恐惧,不像是装的。“我爸说,他看得清清楚楚,你四姨穿着她走时那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土,眼睛红红的,拉着他的手不放,说‘老头子,快来救我,我怕’。”

我听得后背发凉。四姨走时,确实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是她亲手缝的,袖口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姨父把那件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面,平时谁都不让碰。

“我让他别胡思乱想,说就是太想我妈了才做的梦,可他不听,” 表妹哭着说,“他说不是梦,是你四姨真的来叫他了,他必须去。姐,你说这世上…… 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吗?”

我没法回答。那一刻,我心里也乱糟糟的,既觉得是姨父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可又忍不住想起四姨生前的好,想起她温柔的笑容,心里竟也泛起一丝莫名的恐惧。

从那天起,姨父就变了。他不再坐在藤椅上发呆,而是整天在屋里收拾东西,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还翻出了四姨的照片,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他开始失眠,夜里总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老房子里格外清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村里的老人们听说了这事,都摇头叹气,说这是 “阴缘未了”,四姨在底下孤单,想让姨父去陪她。还有人说,四姨托梦说被人欺负,是因为坟地的风水不好,或者是有 “孤魂野鬼” 作祟,得找 “先生” 来看看,给四姨烧点纸钱,做点法事,才能让她安息。

姨父听了这些话,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拒绝了表妹接他去城里的请求,也不肯去医院检查身体,只是每天念叨着:“你妈在等我,我得快点去,不然她该受更多苦了。”

我们都劝他,可他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他开始减少吃饭,人一天比一天消瘦,眼窝深陷,眼神却越来越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有一次,我和妈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说:“小远,我知道你们不信,可我真的听见你四姨在叫我了,夜里就站在窗外,声音轻轻的,说‘老头子,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枝桠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赶紧移开了视线。

妈偷偷抹眼泪,说姨父是魔怔了,想四姨想疯了。我们想强行把他带到城里,可他拼死反抗,说我们要是拦着他,就是害了四姨。没办法,我们只能每天派人轮流看着他,怕他出什么意外。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姨父给表妹打电话后的第十五天,也就是 10 月 28 号,那天是周五。表妹本来打算周末回去看他,可周五下午,她给姨父打电话,却没人接。打了好几次,都是忙音,表妹心里慌了,赶紧给村里的邻居打电话,让他们去看看。

邻居跑到姨父家,发现大门虚掩着,喊了几声没人应,推门进去,就看到姨父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头底下有一滩血,旁边倒着一把椅子。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来了,医生检查后说,姨父是头部受到重创,失血过多,已经没了呼吸。死亡时间大概是前一天晚上,也就是 10 月 27 号的夜里。

现场很凌乱,客厅的桌子被撞得歪歪斜斜,椅子倒在地上,地上还有几片散落的药瓶碎片。警察来勘查过,没有发现外人闯入的痕迹,初步判断是意外摔倒导致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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