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道浅褐疤痕,像一条凝固的血线,嵌在皮肤纹理里二十五年。每次洗手时指尖抚过它粗糙的凸起,1999 年那个闷热的午后就会骤然撞进脑海 —— 三丈高的河堤斜坡上,密密麻麻的竹尖如万把朝天的青锋,我像个失控的陀螺从顶端滚落,本该被扎成筛子,最终却只添了这道不足半寸的血痕。村里的老人都说我是 “竹神庇佑的命格”,连阎王爷都要绕着走,可直到父亲弥留之际的喃喃忏悔,我才知晓这场 “死里逃生” 的真相,藏着比竹尖更刺骨的恐惧,也藏着戳破愚昧的清醒之光。
那年我七岁,家住湘北沅江畔的芦洲村。村西头的老河堤是全村的屏障,堤北是奔腾的沅江,汛期时江水能漫到堤脚;堤南是连片的稻田,而河堤斜坡上的那片毛竹林,是我们这帮孩子的乐园。竹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集体栽种的,长得遮天蔽日,夏天枝叶交错,能挡住毒辣的日头,蝉鸣、鸟叫混着江水的腥气,是童年最鲜活的背景音。我总爱和邻居家的石头在竹林里捉迷藏,竹影晃动间,连阳光都成了碎金,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可 1999 年入夏后,雨水就没歇过。沅江水位疯涨,河堤有些地段的土坡被泡得发软,甚至出现了手指宽的裂缝。我爸是村里的护堤队长,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铁锹去巡查,回来时裤脚沾满泥浆,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竹子根太野了,把堤土拱得全是蜂窝眼,汛期一到,这堤保不住!”
没过三天,父亲就揣着磨得发亮的柴刀上了河堤。他要把斜坡上的竹子全砍了,只留地面以上一拳高的茬口。“根还在,能固土;尖茬子朝天,能防着人往坡上踩,省得把土踩松。” 他擦着汗跟围观的村民解释,可我看着他挥刀的动作,心里莫名发慌。
那片竹林被砍的第三天,我偷偷溜去看过。原本郁郁葱葱的绿海,变成了一片狰狞的废墟。断枝残叶堆在坡底,散发着新鲜的竹腥气,而那些留在土中的竹茬,泛着青白色的冷光,顶端锋利得像削过的钢针,密密麻麻铺了半面斜坡。阳光斜照时,竹尖的影子投在湿滑的泥土上,歪歪扭扭的,像无数只扭曲的鬼手,要从地里爬出来抓人。我蹲在堤顶的土路上,数着那些尖利的茬口,越数越怕,后背的汗把的确良衬衫都浸湿了 —— 光我能看到的,就不下两百根,每一根都对着天空,像在无声地咆哮。
更吓人的是,我伸手碰了碰离我最近的一根竹尖,只轻轻一触,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皮肤已经被划破了一道细小红痕。“好尖……” 我喃喃自语,赶紧缩回手,心里的恐惧又深了一层。父亲砍竹时,我亲眼看见他用竹茬轻易划破了扁担上的麻绳,那力道,要是扎在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小兔崽子,谁让你在这儿瞎逛!” 父亲的吼声从身后传来,我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他扛着铁锹,脸色铁青。“这坡现在滑得很,竹尖又尖,摔下去能把你扎透!赶紧回家!” 他揪着我的胳膊往回走,力道大得让我生疼,可我回头看那些竹尖时,总觉得它们在盯着我,眼里满是恶意。
可孩子的天性就是越怕越好奇。一周后,我和石头在堤顶玩 “扔沙包”,我失手把沙包扔到了坡边,离那些竹尖只有一步之遥。“你敢下去捡吗?” 石头挤眉弄眼地挑衅,“不敢就是胆小鬼!”
我被激起了好胜心,把父亲的警告抛到了脑后。“捡就捡!” 我梗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往坡边挪。河堤的土被雨水泡得软烂,踩上去 “噗嗤” 作响,我蹲下身,伸手去够沙包,指尖刚碰到布料,脚下的土块突然塌陷 —— 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像块沉重的石头,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混合着竹尖划过衣服的 “嘶啦” 声,尖锐得像刀子割在心上。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青白色的竹尖,正对着我迎面扑来:有的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阵刺痒的风,我甚至能闻到竹尖上新鲜的腥气;有的划过我的胳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像是被烙铁烫过;还有一根险些戳进我的眼睛,吓得我赶紧闭上眼,只能死死抱住头,任由身体翻滚。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那些竹尖锋利得能削断树枝,刚才父亲砍竹时,我亲眼看见他用竹茬轻易划破了手指,鲜血直流。现在我像个没有防备的靶子,从三丈高的地方滚下去,怎么可能不被扎穿?我甚至能想象到自己浑身是血、被竹尖钉在地上的样子,眼泪混合着泥水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不受控制的尖叫。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我重重地摔在了坡底的平地上,翻滚的势头戛然而止。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疼得我喘不过气,可预想中的剧痛和鲜血并没有到来。我趴在地上,缓了足足半分钟,才敢慢慢睁开眼。
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我颤抖着抬起手,检查自己的身体。衬衫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指甲划过,唯独左手手腕上,有一道不足两厘米的血痕,血珠慢慢渗出来,并不严重。我又摸了摸后背、腿、肚子,除了几处淤青,竟然没有任何被竹尖扎伤的深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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