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书在大帐的案几上放了三天,吕布始终没有回复。曹丕在城里等得焦头烂额,他派出去的老太监三天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吕布会不会答应。城里的情况每况愈下,有人开始偷偷地煮鞋底吃,鞋底是牛皮做的,煮烂了勉强能充饥。有人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从城墙上跳下去,摔断了腿,躺在护城河边哀嚎,飞骑营的士兵把他抬走了,给他喝了粥,但他再也回不了城了。曹丕不敢再等了。他叫来曹仁,说子孝,你去城外跟吕布说,我什么都答应,只求他退兵。
曹仁沉默了很久,说陛下,末将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曹丕说我知道。但你不去,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曹仁没有再说什么。他换上最好的铠甲,提着刀,从城门走了出去。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来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个人穿过护城河,走到飞骑营的营门口,被哨兵拦住了。他说我是曹仁,求见吕将军。
吕布在大帐中接见了他。曹仁走进帐中,没有跪,也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吕布。吕布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布面上,忽长忽短。
曹仁说吕将军,陛下愿意投降,愿意交出邺城,愿意称臣。只求将军给他一条活路。吕布看着他,说曹仁,你信吗。曹仁沉默了。他信吗?他不信。曹丕说的话,他自己都不信。但他不能说出口。他是曹仁,他是曹家的臣子,他必须替曹丕说话。
吕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曹仁,你回去告诉曹丕,我不接受他的投降。”曹仁的脸色变了。“将军,陛下已经走投无路了,他愿意交出一切,将军为什么……”吕布打断了他。“因为我不信他。他今天投降,明天就会反悔。他在邺城里,有城墙,有粮草,有兵。我在城外,什么都要靠运。他反悔了,我就要从头再来。我不给他这个机会。”
曹仁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转过身,走出了大帐,一步一步地往邺城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张辽站在帐门口,看着他走远,说校尉,您不杀他?吕布说杀了他,曹丕就没有大将了。没有大将,他就不敢打了。让他回去,让他带着曹丕一起死在城里。
攻城是在当天夜里开始的。吕布下令三面围城,只留北门不放兵。北门外是太行山,山路崎岖,跑不了多远。曹丕如果往北跑,就是死路一条。飞骑营的士兵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举着火把,在夜色的掩护下摸向邺城的城墙。城上的守军已经很久没有吃饱饭了,反应慢得像是隔了一层棉絮。直到云梯搭上城墙,冲车撞上城门,他们才慌张地爬起来,朝城下放箭。
箭矢稀稀拉拉的,射不准,也射不狠。飞骑营的士兵们踩着云梯往上爬,有人被箭射中,从梯子上摔下来,砸在下面的人身上。更多的人爬了上去,跳上城墙,与守军展开了肉搏。守军饿得手脚发软,刀都举不起来了,被飞骑营的士兵像砍瓜切菜一样砍翻在地。曹仁提着刀,带着最后几百个还能站起来的亲兵,冲上城墙堵缺口。他的刀法依然沉稳,但他的体力已经跟不上了。几个回合下来,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刀也慢了下来。他被一个飞骑营的士兵捅了一枪,捅在左肋上,血流如注,被亲兵拖了下去。
城门被撞开了。飞骑营的士兵涌进城中,像潮水一样漫过街道。曹丕坐在宫中,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在发抖,胡子也在发抖,整个人蜷缩在龙椅上,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他的亲兵们站在他身边,没有人逃跑,也没有人抵抗,只是默默地等着。
吕布骑着赤兔马,从城门走了进来。马蹄踏在邺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人从缝隙里往外看,看见那个骑红马的将军,又赶紧缩了回去。他骑着马,一直走到宫门前,翻身下马,走上台阶。宫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他走进去,看见曹丕坐在龙椅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曹丕。”吕布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曹丕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比哭还难看。“吕布,你赢了。”吕布没有说话。他走到曹丕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蔡文姬从河内赶到了邺城。她骑着马,浑身是土,脸上有泥,但眼睛很亮。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吕布面前,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莲子羹,说将军,文姬做的,趁热喝。吕布接过来喝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看着她,说文姬,邺城破了。蔡文姬说文姬知道。吕布说文姬,曹丕降了。蔡文姬说文姬知道。吕布说文姬,我赢了。蔡文姬的眼泪涌了出来,但没有哭出声。
貂蝉的信也到了。信中说,民女在河内听说邺城破了,曹丕降了,民女高兴得一夜没睡。民女绣了一面新旗,上面绣着“天下太平”四个字,挂在城门口,等将军回来。吕布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他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死了这么多的人,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转过身,走回宫中,还有事要处理。曹丕要安置,邺城的百姓要安抚,飞骑营的将士要论功行赏。他还不能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