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的春天来得很晚,四月了,城外的河沟里还有残冰未化。曹丕坐在王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河内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说,吕布大婚,刘备派马谡送礼,孙权派鲁肃送礼,两家使者在河内见了面,相谈甚欢。曹丕看完,把密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火苗舔着纸团,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他的目光盯着那片灰烬,一直没有移开。
曹仁站在门口,看着曹丕的背影。曹丕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曹丕忽然转过身来,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刘备送礼,孙权也送礼,他们都去讨好吕布。他们把我当什么了?当死人了吗?”曹仁说陛下,刘备和孙权都是怕吕布打他们,才去示好。不是冲着陛下来的。曹丕说我知道。但我不甘心。
曹丕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案几上的纸页翻飞。他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河内的方向,是吕布的方向,是他杀父仇人的方向。他的指甲陷进窗框的木缝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子孝,你说,吕布下一步会打谁?”曹仁说不好说,可能会打刘备,也可能打孙权。但暂时不会打幽州。曹丕说为什么。曹仁说因为幽州太冷,太远,打了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曹丕沉默了片刻,说刘备拿下益州之后,会不会来打我们?曹仁说会,也不会。刘备拿下益州,实力大增,但他要消化新地盘,至少要一两年。这一两年之内,他不会出兵。曹丕说一两年之后呢?曹仁说一两年之后,就要看吕布的动作了。吕布若南下打刘备,刘备就没有精力来打我们。吕布若不打刘备,刘备就有可能来打我们。曹丕说那我们怎么办?曹仁说等。
曹丕转过身来,看着曹仁。“等?等到什么时候?”曹仁说等到吕布和刘备打起来。他们打起来,我们就有机会。曹丕说如果他们不打呢?曹仁说会打的。迟早的事。
当天夜里,曹丕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襄阳。信中说,刘皇叔与丕,同为汉室宗亲。吕布篡汉,天下共愤。丕愿与皇叔结盟,共讨吕布。皇叔若有意,丕愿以幽州为基地,牵制吕布后方。信写得很长,措辞恳切。曹丕写完,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话:“丕虽不才,愿为皇叔前驱。”然后他封好信,交给亲信,连夜送出蓟城。
曹仁站在廊下,看着那个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曹丕急了,急到连刘备都愿意低头。但他也知道,这是唯一的路了。曹丕除了刘备,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消息传到河内,吕布正在县衙里看屯田司送来的第二期进度报告。郭奕从外面进来,把一份密报放在案几上,说蓟城来的消息。曹丕派人去了襄阳,送了一封信给刘备。吕布没有抬头,说写了什么。郭奕说信的内容还在查,但送信的人是曹丕的亲信,走得很急,没有停留。吕布放下竹简,说查到了告诉我。
貂蝉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放在吕布手边,说将军,汤趁热喝。吕布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鸡汤,加了枸杞和姜,暖融融的。他放下碗,看着她,说貂蝉,你说曹丕会不会跟刘备结盟?貂蝉想了想,说会。他没有别的路走了。吕布说那他结盟了,对我们有没有坏处?貂蝉说坏处不大。刘备不会真的信他,他只是想利用曹丕牵制将军。曹丕也不会真的信刘备,他只是想找一条活路。两个人互相利用,迟早会翻脸。
吕布看着她,说你越来越会看人了。貂蝉低下头,说文姬姐姐教民女的。
蔡文姬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新抄好的竹简。她把竹简放在案几上,说这是最新的屯田汇总,各县的数据都报上来了。吕布展开竹简,看了一遍,说比上个月多了三千亩。蔡文姬说嗯,开春之后进度快了一些。吕布说辛苦了。蔡文姬说不辛苦。
当天晚上,吕布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幽州的方向,是曹丕的方向,也是他还没有打完的仗的方向。他知道曹丕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办法反扑。但他不急。曹丕现在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去。他能做的,就是等着它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张辽从城下走上来,站在吕布身边,说校尉,曹丕派人去了襄阳,我让人跟了一段,出了幽州界就没法跟了。吕布说知道了。张辽又说,校尉,如果刘备真的跟曹丕结盟,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吕布没有回答。他望着北方的夜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让张合在蓟城加紧练兵。不要让曹丕觉得我们放松了。
张辽领命,转身走了。吕布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风从草原上灌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钉在城墙上的钉子。远处,幽州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看着他,在等着他犯错。他不会犯错。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夜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动他的披风边缘,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挽留他。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了县衙。县衙里,蔡文姬还在灯下抄书,貂蝉坐在她旁边缝着什么。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棵在夜风里互相依偎的树。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不想打扰那片刻的安静,那片刻属于她们,也属于他。他走进书房,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