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在长安城外等了三天。三天里,城里的火渐渐熄了,浓烟稀薄成一层灰雾,贴在城墙上方久久不散。城里的厮杀声也低了下去,偶尔传来几声断续的叫骂,像烧过的木炭里最后几颗火星。第四天清晨,张辽带着三千骑兵,从长安城北门进了城。
街面上没有人,只有碎砖、断箭、翻倒的拒马,和几具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像是敲在一口空瓮上。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但能从窗缝里看见有光一闪而过,那是有人在里面点着灯往外看。张辽没有停,一路穿过朱雀大街,在未央宫废墟前勒住了马。宫墙已经塌了大半,正殿的屋顶塌陷进去,露出烧黑的梁架。李傕的人已经撤了,撤得很匆忙,连帐子里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带走。郭汜的人也不见了,东市那边的铺面大多被烧过,剩余的几间里空无一人。
张辽派人搜查了全城,没有找到李傕和郭汜。有人看见他们昨晚带着残兵从西门和东门分别出逃了,一个往北,一个往西。张辽没有下令追击。他在废墟中央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对副将说了一句:“开仓,放粮。”副将愣了一下,说将军,城里的粮仓已经空了。张辽说把军粮分一半出来,给百姓。副将没有再说,转身去办了。
当天下午,第一批百姓试探着走出了家门。他们站在门槛上往外看,看见街上那些穿着整齐铠甲的骑兵正在清理废墟,把断箭和碎砖堆到街角,把翻倒的拒马扶起来搬走。有人端着碗怯生生地靠过来,领到了一小袋黍米,又急忙缩回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捧着空碗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像是怕抬头就会挨刀。张辽站在放粮的棚子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了。
那天夜里,张辽驻扎在未央宫废墟旁边的空地上。他坐在帐篷外面,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没有喝,只是看着远处被火烧过的城墙。城墙上的砖被烟熏得发黑,有些地方裂开了缝,缝隙里露出了墙芯的黄土。他想起几天前吕布信里的那句话:“放粮,安民。”粮放了,民也暂时安了。但这座城要真正活过来,还差得很远。
消息传到河内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信使在暮色中跑进县衙,把信递进书房,退下后脚步声渐渐消失。吕布打开看了一遍,信上说李傕和郭汜已经撤出长安,分头北逃西遁,张辽在城内开了仓,但存粮不多,只能应急用。他把信搁下,抬起头时看见贾诩正从外面走进来,走得不快,目光却已经越过烛火落在案上那封拆开的信上,像是先于言语抵达了长安。
贾诩没有坐下,站在那里说了一句:“长安平了。”吕布点了点头。贾诩又沉默了,像是在等那两个字先落地。他接着说了一句:“但长安平了,献帝还在东归的路上。”吕布的目光在案上的信纸上定了片刻,他放下信,抬头看向贾诩:“东归?”贾诩说,李傕和郭汜内斗的这段时间,献帝已经带着随从大臣离开长安了。他走的不是官道,是沿着渭水往东的小路,身边护卫的兵力不多,只有几百人,沿途的郡县有的开城放行,有的紧闭关门。他现在走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吕布听完之后,没有急着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影子,树枝被风吹动时,在地上轻轻晃着,像有人在远处扶着灯盏慢慢挪动位置。他没有回头,问了一句:“曹操如果知道献帝在东归,会怎么做?”贾诩沉默了片刻,说他会去迎。不管献帝走到哪里,曹操都会派人去接。因为他需要献帝。吕布转过身来,说了一句:“那我们也去迎。”贾诩没有接话。
吕布又说:“献帝手里还有玉玺吗?”贾诩说玉玺应该还在他身边,毕竟他只带走了信物。吕布没有再问,他走回案几前,重新坐下来,把长安的信折好放进木匣里,抽出另一卷空白竹简,写了几个字,压上镇纸,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将纸页边角掀起一道细小的弧。贾诩看着他的动作,在灯火里安静地站了片刻,说了一句:“派人沿着渭水去找,找到之后不要惊动他,先回来报信。”吕布说知道了。
贾诩走后,吕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油灯的光线在窗纸的缝隙间微微晃动,院墙外的虫鸣已经低了下去,像是秋天正在一步一步地收拢它的声音。他坐在灯下,没有动,也没有再翻阅桌上的文书,只是在等天亮。
第二天一早,吕布把徐庶、荀彧、许攸都叫到了书房。他把献帝东归的消息告诉了三人,堂中安静了一瞬,像一段琴曲在起调前那片刻的凝滞。徐庶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渭水一带,他的视线沿着那条曲折的线移动,声音沉缓地开口:“洛阳已经废了,许昌现在是空城,邺城太靠北。献帝如果走到洛阳附近,将军可以直接把他接到河内来。天子在手,将军就有了名分。”荀彧接过话,说名分很重要,有了名分,南下伐刘就是奉天子讨不臣,而不是割据攻伐。许攸靠在墙边,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声音不大,尾音落得很轻:“曹操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最后他没有用好。”吕布没有说话,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邺城往西偏南移动,沿着渭水的走向一寸一寸地往下落,像是在找一扇还没有被推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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