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站在河内县衙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绘的天下十三州总图。地图是郭奕让几个画工日夜赶制的,绢帛上墨线工整,每一个州都用不同颜色勾出了大致边界。黄河像一道粗重的墨线横贯东西,长江则以更淡的笔触蜿蜒于南。他站在这幅图前,已经看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叫人。
他的目光沿着地图上的线条缓缓移动,像是逐寸逐寸地确认每一处细节。河北四州已经全部涂成了暗红色,那是他亲手打下来的土地。冀州、并州、幽州、青州,四块连成一片,像一张被铺平的布。暗红色的颜料是貂蝉调的,她说这种颜色耐看,不会褪。吕布没有问她是用什么调出来的,只是站在地图前,看着那块红色从他手指底下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角。
幽州的蓟城已经被张合牢牢守住。曹丕被软禁在城西的庄子里,由专人看守,每日供给米粮和菜蔬,不让他饿死,也不让他逃掉。冀州的各郡县已经在徐庶和荀彧的调度下恢复了正常的赋税和屯田秩序。并州的陈宫每月送来一封长信,信里夹着一份本郡的收支简表和边防动向。青州的牵招已经彻底倒向吕布,不再观望。
吕布的目光从河北移开,落向黄河以南的中原腹地。兖州如今名义上归附朝廷,实际上处于三不管状态,几个县城各立山头,谁都不服谁。豫州由曹操旧部控制,但曹丕被囚后,这些人已经断了主心骨,各自观望。徐州则紧挨着江东和淮南的交界处,目前还算平静,但这种平静像一层薄冰,谁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司隶地区是一片废墟。洛阳城被烧之后,一直没有重建,只留下一片荒草和碎石。附近的几个县城,百姓纷纷外逃,留下的不足原来的三成。吕布的目光在洛阳的位置上停了一下。那里只有一个标记,是献帝暂时停留的驿站,吕布派去的人已经确认过了,驿站屋顶还在,井里还有水。
再往西是关中。张辽从长安送来消息,说城内的秩序已经开始恢复,街面上有摊贩重新摆摊,城门口也有人在进出。李傕和郭汜都已经跑了,一个往北,一个往西,各自带着残兵,下落不明。吕布给张辽回了一封信,信上说:城稳住就行,别急着追人。
他的目光继续往南移动。荆州被刘备控制着,诸葛亮坐镇襄阳,沿汉水设了多处防线。益州方面,刘备的主力还没有完全站稳,但他占据益州的态势已经明朗,一旦拿下,就会彻底打通荆益通道。江东西起柴桑,东至建业,沿着长江布防严密,孙策虽已投靠袁术,但目光迟早会落回江东故土。南阳的袁术正在筹备称帝,他的势力范围覆盖南阳、淮南和淮北,手握重兵,粮草充裕,但根基不稳,人心不齐。淮南、江东交界处,还有几股零散的山匪和豪强,时降时叛,像地上的断线头,走远了就看不见,走近了又缠脚。
吕布沿着那道九曲回肠的水路再次扫过,目光最终落在南阳那个标记上。袁术要称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有的人在骂,有的人在看,有的人在等。吕布不知道刘备和孙权会不会表态,但他知道,袁术这一步走下去,南阳就会成为下一个被群雄盯上的靶子。
他看了很久,直到案几上的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他收回目光,转身在案几前坐下来,把地图从墙上揭下来,小心地卷好,放进案边的木匣里。他没有再看第二遍,但他知道,那幅图的每一个边缘都已经落进他眼里了。
蔡文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坐下之后才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她把汤碗放在案几上,在吕布对面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但不费力。她说书院那边,文姬已经把课表重新排过了,分给了几个大弟子轮流讲。吕布说她现在应该多休息。蔡文姬说等文姬讲完这一轮,就歇。吕布没再接话。
貂蝉从廊下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看见蔡文姬也在,便没有进屋,只把手里叠好的那面新旗挂在廊柱上,然后转身走了。她穿过院子时,风把廊下那面旗的边角吹得微微扬起。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书房的方向一眼,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像是确认那盏灯还亮着。远处传来屯田区收工的号子声,短促,低沉,像一声被晚风拉长的叹息。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廊下的灯光穿过院子,落在晾衣绳上那件刚洗好的青衫上,在夜风里慢慢吹着。
书房里,吕布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说:“袁术要称帝了,你说,会有人去拦吗?”蔡文姬想了想,说文姬觉得,会有人想拦,但没有人会先动。吕布说为什么。蔡文姬说因为谁先动,谁就先耗力气。耗了力气,别人就会捡便宜。吕布没再接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案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经很浓了,远处田野里的虫鸣一阵一阵,像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关窗,转身走回案几前,重新点了一盏灯。灯油已经用了大半,灯芯烧出一道细细的焦痕,像很久以前的某场仗留在墙上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