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吕布早知之,亦有迎驾心(1 / 1)

曹操的使者在河内碰了钉子的消息,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涟漪不大,却沿着水面缓缓扩散开来。吕布站在行宫的工地外面,看着工匠们把最后几根木梁架上屋顶,没有急着进城,也没有急着回县衙。他在墙根下蹲了一会儿,用手捻了捻脚下的土,土质松软,泛着潮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官道慢慢往回走。

迎天子这件事,他不是临时起意。早在张辽拿下长安之前,他就已经在想这件事了。献帝在洛阳废墟中的消息传到河内的时候,吕布正在校场上看新兵训练。他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急着派人去接。他等了一段时间,等到张辽的部队在长安站稳了,等到虎牢关的城墙修好了,等到河内城西的那块地平整好了,才开始派人向东搜寻献帝的踪迹。他等的不是时机,是路。路通了,人才走得过来。车驾能通行了,他才让人沿着官道向东迎了几十里,把献帝接到了河内城外早就预备好的住处。那不是临时的安排,是他从入秋就开始谋划的事。只是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贾诩曾经问过他一次:“将军打算什么时候接天子?”吕布当时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等他有地方住了再说。”贾诩没有追问。陈宫也问过一次,问得比贾诩更直接:“将军接天子,是想用他的名号,还是想救他的命?”吕布放下手中的笔,看了陈宫一眼,目光平静,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都有。”陈宫没有再问。

曹操派程昱来要人的那天,吕布其实早就知道了。貂蝉的情报网比程昱的马车快了三天,他把那份情报放在案几上,没有收起来。程昱到的时候,吕布已经在那盏灯下坐了很久了,像是把程昱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先听了一遍,才起身走出书房。

献帝被安顿在城西的行宫里已经有些日子了。行宫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正堂三间,厢房各两间,院子里铺了青砖,种了两棵枣树。献帝住进去的那天,吕布没有去见他,只让人送去了几床新被褥和两筐炭火,又安排了一个厨娘和两个杂役。行宫门口没有设重兵,只有两个哨兵站在门廊下,腰间挂刀,目不斜视。献帝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两个哨兵,看了很久,转身走回了屋里。

第二天下午,吕布去了一趟行宫,站在前院里向献帝行了一礼,说了一句:“陛下在此安心住下,若有需要,随时让人来县衙传话。”献帝坐在正堂里,隔着一道门槛看着吕布,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吕将军,朕在洛阳的时候,听人说你正在修虎牢关。”吕布说是,虎牢关的城墙已经修好了。献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吕布也没有多留,拱手告辞,走出了行宫。他的脚步在青砖地上落得轻而稳,没有回头。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

蔡文姬是在行宫完工后的第三天,才第一次进去看的。她带了几卷书,是《诗经》和《尚书》的抄本,请守卫通报之后才走进正堂。献帝正坐在案几前,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竹简,他抬起头来,看见蔡文姬,像是认出了她,说了一句:“你是蔡邕的女儿。”蔡文姬说正是。献帝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书卷上停了一下,说:“你父亲的书,朕在洛阳的时候读过。”蔡文姬把那几卷书放在案几边上,说:“这是民女抄的副本,陛下若不嫌弃,留着闲暇时翻翻。”献帝没有推辞,伸手把那几卷书拿过来放在手边,说了一声:“多谢。”

吕布骑马从城外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蔡文姬从行宫里出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要转身确认什么,吕布没有上前,远远地点了一下头。她也远远地回了一下头,便沿着官道往书院的方向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院墙的阴影叠在一起,像一面正在被风缓缓展开的软帛。

当天傍晚,吕布在书房里重新摊开了那张天下地形图。地图上,河内的位置被墨线圈了一道,行宫的标记已经添了上去,小小的一个点,像一枚刚被确认的棋子。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落笔再添什么新内容。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案几上那张地图的边角,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册尚未合拢的旧卷。吕布伸手压住纸角,把它抚平,然后慢慢卷了起来。

貂蝉从廊下经过时,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她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看到吕布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卷了一半的地图,手按在纸角上,像是刚落下最后一笔,又像是在等着什么尚未成形的话落下来。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轻了。院子里的枣树枝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像一杆刚刚被放稳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