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得到吕布封大司马的消息,比袁绍还晚了三天。送信的人从河内一路快马南下,穿过宛城时已是黄昏。袁术正在府衙后花园里看新挖好的池塘,塘水刚蓄满,水面映着晚霞,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红绸铺在了水面上。他蹲在岸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涟漪荡开,把霞光揉碎了,又慢慢聚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接过随从递来的信纸,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完了。他没有说话,把信纸递回给随从,继续沿着池塘边走了一圈,像是要把那点不悦和涟漪一并踩碎在脚下的青砖缝里。
晚饭时,阎象坐在下首,夹了一筷子菜,见袁术目光落在别处,便放下筷子开口:“主公,吕布封大司马的事,末将已经听说了。末将以为,主公不必在意。天子在吕布手里,他封什么官,都是他自家的事。主公自有主公的路。”袁术嚼完嘴里的肉,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吕布封大司马,那是献帝封的。献帝自己都是个泥菩萨,他封的官,能作数吗?”阎象说主公说得是。袁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说:“我封自己当皇帝,才是真的。”阎象的手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术称帝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曹操还在的时候,他就在南阳悄悄备齐了冕冠、龙袍、玉玺,只差一个时机。他觉得自己命里该当皇帝。袁家四世三公,他又是嫡出,曹操算什么东西,吕布又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他们能号令天下。他站在花园里,望着远处被暮色吞没的城墙轮廓,心想等到秋收之后,粮草充足了,他要选一个吉日,正式登基。
当天夜里,袁术把阎象和杨弘叫到了书房,说:“我打算秋后登基。你们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礼制、仪仗、诏书、祭坛,一样都不能少。”阎象沉默了一会儿,说主公,现在登基是不是早了一些。吕布在河内,曹操在许昌,刘备在益州,三家都盯着我们。主公若在这时候称帝,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袁术靠在椅背上,像在等他把话说完:“他们盯着我,是因为他们怕我。怕我,就不敢动我。”阎象没有再劝。
杨弘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比阎象年轻,心思活络,也更懂得顺着袁术的意思说话。听到袁术问“祭坛要建多大”时,他上前一步说末将已经让人在城南选了一块地,地势高,视野开阔,登基那天,全城的人都能看到。袁术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南阳城南的那块高地上就开始动工了。工匠们从城西运来石料和木料,搭起祭坛的架子。祭坛是圆形的,分三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窄一圈,最顶上铺着黄土,四周插着旌旗。袁术亲自去看过一次,站在祭坛下面,仰头看了看正在砌石阶的工匠,对身边的阎象说:“等到秋收之后,我在这里登基,天下就是我的了。”阎象没有接话。
消息当然瞒不住。南阳城里的百姓看到城南正在搭一座高台,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是祭天用的,有人说那是登基用的,有人说袁术要当皇帝了。没有人敢大声议论,只是在街角巷尾低声交换几句,然后各自散去。有几个老儒生在茶馆里叹息,说袁术这是自取灭亡,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貂蝉的情报网在南阳也有眼线。消息传到河内时,吕布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屯田区的秋收估算报告,估算上说今年的谷子长势不错,亩产比去年高了一成半。貂蝉站在门口,把刚收到的密报放在门边的小案上,说了一句:“南阳那边传来的消息,袁术在城南建了一座祭坛,准备秋后登基。”吕布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报告,看了她一眼,像在等那句密报的余音完全落定,才说了一句:“袁术要当皇帝了。”貂蝉说消息应该可靠。吕布没有多问,只是把密报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案几上:“他想当皇帝,就让他当。当了皇帝,他就不再是诸侯了。谁都可以打他。”
蔡文姬从廊下走过,听见了最后半句话。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乱世中不断有人给自己加冕、称帝、再被推翻的循环。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转回去了。
吕布收起那张密报,放进木匣,重新拿起那份秋收估算报告,继续往下看,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落定的边界线是否还需要复核。登基的人还在南方的祭坛上,而真正让他留意的,是下一个冬天来时,那些粮食能帮他在哪一步棋上多撑一阵子。风穿过窗外的槐树,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吕布放下报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田野里的谷子已经泛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座正在缓慢成型的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