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的冬天过了大半,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行宫旁边的驿馆里住着的旧臣们已经安顿了下来,每天有规律地作息,早晨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午后聚在正堂里整理文书,傍晚各自回屋。杨彪住了两个月,已经把驿馆的布局摸熟了,哪间屋子光线好,哪间屋子离厨房近,哪间屋子的门槛容易绊脚,他都一清二楚。
有一天傍晚,杨彪来找吕布。他穿了一件厚棉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在书房门口站定,说了一句:“将军,老夫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吕布请他进来坐下。杨彪把手里的竹简放在案几上,推开,竹简上写着一份关于汉室礼乐制度的初步方案,从祭祀、朝会、仪仗到乐舞的规制,条理分明,标注清晰。吕布低头看了一遍,说:“杨先生费心了。”杨彪说这不是他一个人写的,是跟驿馆里几位同僚一起商议出来的。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等吕布把那卷竹简的重量先掂过,才开口:“但有一个问题,礼乐制度需要有人执掌。老夫想推荐一个人。”吕布问他推荐谁。杨彪说蔡邕。吕布没有说话。杨彪像是预料到了他的沉默,在灯下缓缓开口:“蔡邕是当世大儒,精通礼乐典章,在洛阳时曾主持过太常寺的事务。他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学问还在,他的书还在,他的女儿也在。老夫的意思是,请陛下追封蔡邕为太常,由他的女儿蔡文姬代掌礼乐制度,整理旧典,拟定新规。这样一来,名正言顺,也不辜负蔡邕生前的心血。”
吕布在听杨彪说完这番话之后,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没有移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蔡文姬那边,你们跟她商量过吗?”杨彪说还没有,老夫想先听将军的意见。吕布说你们先跟她商量,她答应了再说。杨彪站起来,收起竹简,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杨彪去了书院。蔡文姬正在给学生们上课,杨彪没有打断,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坐了一会儿,等到下课后才走过去。蔡文姬看见杨彪来了,微微欠身,说杨先生。杨彪没有寒暄,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蔡文姬听完沉默了很久,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廊下晾着的几卷旧书。她问了一句:“这是将军的意思,还是杨先生的意思?”杨彪说一半一半,老夫提的建议,将军说由你决定。蔡文姬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文姬愿意。”她站在廊下,抬起眼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轮廓,又说:“父亲生前常说,礼乐之制不在器物,在人心。文姬替父亲接下这件事,不是为名分,是为了让那些还在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断不了。”
当天傍晚,蔡文姬去了一趟书房,在吕布对面坐下来,说了一句:“杨先生来找过文姬了。”吕布说我知道了。蔡文姬说文姬答应了。吕布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父亲要是还在,会高兴的。”蔡文姬没有接话,低下头,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片刻之后她站起来,说那文姬先去整理父亲留下的旧稿,需要一段时间。吕布说好。
追封蔡邕为太常的诏书是在腊月里拟好的。献帝在行宫里看过草稿,没有改一个字,盖了印。诏书由杨彪送到书院,蔡文姬接过来看了一遍,收好,没有多说什么。她当天下午就去了驿馆,和杨彪等人商议礼乐制度的细节。那间屋子本来是一间堆杂物的偏房,杨彪让人连夜腾了出来,搬进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和两架书架,又从粮仓边上腾出一处小院给蔡文姬存放旧典和草稿。从那以后,驿站东厢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
蔡文姬每天早晨先去书院上课,午后带着一卷旧稿去驿馆,和杨彪他们一起核对典章。她从蔡邕留下的旧稿里找出关于祭祀、朝会、乐舞的记载,一一抄录整理,不够完备的地方标注出来,等大家商议后再补充。杨彪有时候会和她争论,争论的内容是某个礼制细节应该参照哪一朝的先例,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轻易让步。但争论完之后,他们会各自翻书,确认各自说法的出处,然后重新坐下来继续讨论,像是把棋盘收起来又重新摆好。她每次争论时都会把书卷平摊在案面,像摊开一张尚未绘制完成的舆图,等着杨彪和他的旧同僚们一起补上那些空缺的地名。
吕布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只是在晚饭后会去驿站东厢门口站一会儿。大多数时候蔡文姬正低头对着旧稿,偶尔抬头,看见他在门口,也不说话,只是点一下头,他便走了,像是来确认那盏灯还亮着,灯下的笔迹还在沿着他看不见的路线向纸页边缘靠近。貂蝉有时候也会跟着他来,站在他身后,隔着半掩的院门看一眼屋里的人影,然后和他一起沿着来路走回县衙,拐过巷口时檐角的雪正在慢慢融化,在青砖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
腊月底,礼乐制度的初稿完成了。杨彪把稿子送到书房,吕布翻了翻,没有细读,只是看了一遍目录。他合上稿子,还给杨彪,说了一句:“正月十五的朝会,就用这套规矩办。”杨彪收好稿子,走出书房时,在院子里和蔡文姬迎面碰上了。他没有说话,只朝她拱了拱手,像一个同僚对另一个同僚示意。蔡文姬也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对那句尚未说出口的“承袭”提前回应了一声。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两个人中间那几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