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从虎牢关撤下来之后,没有回许昌,他把部队拉到了颖水南岸,重新扎营。营寨扎得很稳,壕沟挖得深,拒马摆得密,像是要在颖水南岸长住下来。他在帐中坐了一天一夜,面前摊着颖水北岸的布防图,图上陈宫标注过的那些位置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他下令让曹仁准备渡河,他要亲自过河去看一看。
曹仁没有劝他。他跟着曹操走到了颖水岸边,在一处水浅的地方停下来。曹操下了马,站在河堤上望着对岸。颖水北岸的河堤上插着几排旗帜,堤后的空地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排列整齐的人影,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曹操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曹仁说了一句:“那些是假的。”曹仁也望了一眼,没有说话。曹操又看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但真的也藏在里面。”他翻身上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个视野更开阔的位置勒住马,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回了营帐。
回到帐中后,曹操对曹仁说:“我让你带了三千人,分三路渡河,第一路从上游浅滩走,第二路从正面涉水,第三路从下游绕过去。三路同时动,不要停,一直往北岸推。我倒要看看陈宫有多少人够分兵来堵。”曹仁领命出去后,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那幅颖水布防图,目光落在北岸堤后那些被标注过的位置上,像是在等自己刚才部署的三路渡河计划,先在心里被陈宫的防线接住,再决定是否需要追加一支预备队。
当天夜里,三路渡河在月光下同时启动。上游的浅滩处,数百名士兵涉水过河,水声被夜风掩盖,连河岸边的哨兵都没有察觉。第一排人已经踏上了对岸的泥土,正沿着河堤的斜坡缓缓向上推进,人影在月光下像一排正在移动的矮桩。然而,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堤上既没有箭矢落下,也没有伏兵冲出,只在空荡荡的河堤上立着几排插在土里的假人。曹仁派出的先锋在堤顶站了片刻,四下张望,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伏兵后,开始沿着堤面向两侧散开,寻找可以固守的位置。但就在他们散开不到片刻,堤后忽然亮起了火把,数量不多,但分布得很均匀,像棋盘上被同时照亮的几处落点。紧接着是一阵箭雨,从堤后几处不同的方向同时射出,精准地覆盖了那支已经散开的部队的侧面和后方,切断了他们与河岸之间最直接的退路。
上游的部队被堵住了。正面渡河的部队则遇到了另一种情况。他们刚刚蹚到河心,就发现脚下的河床越来越软,淤泥没过膝盖,有人陷进去拔不出来,越挣扎陷得越深。陈宫让人在上游改了水道,把主水流引向了正面渡河段的河床,流速加快,原来的浅滩已经变成了深水区。他们在水里挣扎时,北岸的弓弩手站在河堤上轮番射击,像在射一群困在池塘里的鸭子。下游的部队最惨。他们绕了很远的路,以为可以避开北岸的防守,却在刚过河的时候发现面前横着一道深沟,沟底铺着竹签。等他们找到可以绕行的边缘时,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了,北岸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点燃,像有人正在沿着河堤点燃一排引线。
三路渡河全失败了。退回南岸的士兵们浑身湿透,有人受了伤,有人丢了兵器,有人赤着脚走回来,靴子陷在了北岸的淤泥里。曹仁清点完损失,走进曹操的大帐,说伤亡不大,但三路都没有突破。曹操听完没有发怒,他坐在案几后面,望着帐顶沉思了许久,然后问了一句:“陈宫在哪一路?”曹仁说不确定,他没有出现在任何一路,像是根本没离开过营帐。
曹操没有再问。他在灯前坐了一会儿,像在重新计算一道算错了很多次却始终不肯放弃的算术题,指尖在纸面边缘反复划过同一道折痕,试图找到那个让等式成立的关键系数。随后他站起来,走出大帐,站在颖水岸边看着对岸。晨光正在从东边亮起来,把北岸河堤上的旗帜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旗帜在晨风里缓缓展开,又缓缓落下,像是那些旗帜后面有人在等着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当天傍晚,曹操下令撤营。曹仁问撤到哪里,曹操说撤到许昌以南,先休整一阵再说。曹仁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了。曹军南撤的时候,颖水北岸的河堤上没有箭矢追来,也没有骑兵追出来。陈宫站在堤顶的哨塔上,看着南岸的营帐一顶顶被拆走,火把一支支熄灭,烟尘沿着官道向南飘散,没有下令追击。他看了一会儿,走下哨塔,回到了营帐里,在案前坐下来,把那张布防图重新卷好,像在合上一本已经读过、已经标注过页边、可以暂时合拢的旧册。
消息传到河内时,吕布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关于关中春耕进度的报告。他听完郭奕的禀报,先放下那份报告,接过信纸看了一遍,没有笑,也没有多问:“曹操没打过去?”郭奕说没打过去,三路渡河都被堵回来了。吕布说陈宫守得好。郭奕走后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暮色正在变浓,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开始发新芽了,嫩绿色的芽尖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多想什么,转身走回了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