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嵩的车队进入徐州地界的第三天,天开始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有落下来。曹嵩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对骑在旁边的随从说了一句:“找个地方歇一歇吧,这天色不太对。”随从应了一声,策马往前跑去探路。队伍在一处路边的小镇外停了下来,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但镇口有一家客栈,门前搭着草棚,可以歇脚。
曹嵩从车上下来时腿有些僵,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才迈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在草棚下的长凳上坐下来,让人去煮一壶热水。随从们开始卸车,把牛车赶到客栈后面的空地上,检查车轴和绳索,为接下来的路程做准备。客栈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手里提着茶壶走出来,给曹嵩倒了一杯热水。曹嵩接过来没有喝,先问了一句:“前面是什么地界?”老板说前面是郯县,再往西走就是兖州地界了,天黑之前能到。曹嵩点了点头,喝完那杯热水,歇了一刻钟左右,便起身重新上了马车。
队伍重新出发后,走了不到三里路,前方的官道上横着一根倒下的树干,树干很粗,像是不久前才被砍断的,断口处还泛着潮湿的新茬。曹嵩的随从勒住马,没有贸然上前,先让人去查看。查看的人绕到树干后面,发现路面上散落着几块石头,像是有人故意摆在那里的。他回头喊了一声:“有埋伏!”话音未落,两旁的树林里涌出几十个人影。
领头的正是张闿。他原是黄巾军的将领,陶谦招安后将他编入徐州军中,拨了数百人归他统领。张闿在军中待了几个月,虽然名义上被招安了,但一直没有改掉旧日的习性。曹嵩车队经过的消息传到郯县时,他正在县中待命,听到曹嵩带了二十多车财物经过的消息,他心里的那杆秤很快就倾斜了。他对手下人说:“曹操在兖州做大,他爹带着这么多东西路过徐州,要是落到别人手里,不如落到我们手里。”当天夜里,张闿带着亲信和沿途纠集的人马,先一步赶到官道两侧的树林里埋伏下来。
曹嵩的车队停下来后,前排的随从试图搬开那根树干,但树干太重,几个人推不动。后排的人开始掉头,准备退回镇子。张闿没有给他们退回的机会,他带着人从两边的树林里冲出来,截断了车队的前后通道。第一排随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了几个。有人抽出刀试图抵抗,但张闿的人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打老了仗的,出手又狠又快。
曹嵩在马车里听见外面的喊杀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的随从在车外喊了一声:“主公,快走!”但已经来不及了。张闿的人冲到了马车前面,一刀砍断了车辕,马车歪向一侧,曹嵩从车里跌了出来,摔在官道边的泥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一只靴子踩住了后背。张闿蹲下来,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刀尖抵在他后颈,沉声说了一句:“老人家,你这趟走不了。”
曹嵩的随从拼死护着几辆装财物的车试图突围,但很快也被截住。张闿下令搜车,绸缎、金银、古玩,一箱一箱地被搬下来,堆在路边。有几个随从试图反抗,被当场砍倒,扔进了路边的沟里。其余的人见势不妙,纷纷扔下兵器,跪在地上。张闿没有杀他们,让人把他们绑了,扔在路边的草丛里。他站在那堆财物旁边,清点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夜,张闿带着人撤回了郯县。他没有进城,在城外的一处旧营寨里落脚,让人把抢来的财物分装好,准备趁夜运走。他没有派人去通知陶谦,也没有派人去联络曹操。他像处理一件已经落定的旧事一样,把那些财物分开装车,又清点了一遍人手,确认没有人走漏消息。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到郯县县衙的。县令听完禀报,脸色顿时变了,他派人去城外查看,发现官道上的尸体已经被收走了,但地面上的血迹还在,散落的衣物和车轴碎片还扔在路边。他不敢隐瞒,连忙派人快马去下邳报信。信使昼夜兼程,不到两天就赶到了下邳城。
陶谦正躺在病榻上,听到曹嵩在徐州境内被杀的消息,猛地坐了起来。他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扶着床沿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他问:“是谁干的?”报信的人说郯县县令查到是张闿带的头,他原是黄巾降将,在郯县驻扎。陶谦沉默了,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声音沙哑:“张闿呢?”报信的人说张闿已经带着财物跑了,往南边去了,不知所踪。陶谦没有再问。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屋顶的横梁,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他预见过却来不及阻拦的事。
陶商站在床前,说父亲,曹操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陶谦说他知道,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闭上眼睛,像是在重新确认一道已经无法收回的边界,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派人去河内,告诉吕布,徐州有难,请他看在之前的交情上,出手相助。”陶商领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急促而凌乱。
消息传到河内时,吕布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关于虎牢关城墙修补进度的报告。郭奕站在门口,把徐州那边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吕布放下报告,听完后没有立刻开口,在案前坐了片刻,像在等那句话的重量完全落在案面上:“曹嵩死在徐州境内,曹操一定会出兵。陶谦现在派人来求援,他撑不住了。”貂蝉在城东布庄也收到了这条消息,她看完后把它搁进木匣里,没有多作评价,像在等另一条消息来与它互相印证。
当天傍晚,陶谦的使者到达河内。吕布在县衙正堂接见了他,听完陶谦的求援信后,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对使者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陶使君,我吕布知道了。徐州的事,我会看着办。”
使者走后,吕布站在县衙门口,望着东边的天际线。暮色正在变浓,城墙的轮廓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尚未被标注的防线正在等他决定是否要画下第一笔。曹嵩的死已经发生了,曹操的报复也在路上了。徐州这盘棋已经被人掀翻了桌角,棋子在桌面上滚向各个方向,谁先伸手去接,谁就要接下那些尚未落定的边角。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路上泥土的气息和一丝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他转身走回院子里,夜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动廊下那面旗的穗子,发出细碎的声响。